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云小桃。她下意识地想逃,想离开这片绝望的深渊。然而,就在她心神剧震,试图挣扎的瞬间,血琴印记的搏动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刺痛!
这股刺痛并非针对她的身体,而是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她感知的某个锁孔!
嗡——!
视野剧烈地晃动、扭曲,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切换、重叠。
她看到了黑影脚下的黑色祭坛,祭坛表面镌刻着古老而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竟与国师玉佩上的纹路,与血琴内部的铭文,隐隐呼应!
她看到了亡灵大军集结的荒原尽头,磷光勾勒出的并非自然的地平线,而是……断壁残垣!是倾塌的巨大宫殿!是折断的华表!是覆盖着厚厚尘埃与黑色苔藓的、属于一个曾经辉煌文明的废墟!那废墟的轮廓,在惊鸿一瞥间,竟与镜乐司、与皇城……有着惊人的相似!
重叠的景象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最终,两幅画面如同烙印般,狠狠刻入她的脑海,并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一幅:黑影立于黑色祭坛,指挥着下方无边无际的亡灵大军,背景是那片死寂的、由废墟构成的荒原。
另一幅:她无比熟悉的镜乐司!金碧辉煌的殿宇,雕梁画栋的回廊,穿梭其间的宫女乐师……然而,当她的“目光”穿透那华丽的表象,深入其“根基”时,她看到的却是……无数扭曲、痛苦、挣扎的魂魄!它们如同燃料,如同养料,被无形的力量抽取、炼化,源源不断地注入到镜乐司、乃至整个王朝的“存在”之中!那些魂魄的面容,依稀可辨——是那些在演奏中消失的乐师!是那些被吞噬的影子!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灵魂深处炸响!
所有的线索——皇陵音冢的石俑、暗室的石化乐器、月无尘的警告、血琴的反噬、黑影的侵蚀、双月的妖异、皇后珠帘的乐谱、国师玉佩的铭文……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一个冰冷、残酷、令人窒息的真相,如同冰山浮出海面,带着冻结一切的寒意,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镜乐司,这座囚禁她的华丽牢笼;她所处的这个看似繁华鼎盛的王朝;她脚下这片土地……它们本身,才是真正的倒影!是虚幻的泡影!
百年前,一场可怕的石咒毁灭了真实的世界,将那里化为眼前这片亡灵游荡的废墟——影渊境!
而她们现在所生活的“现实”,不过是依靠某种禁忌的力量,以吞噬乐师魂魄为代价,在真实世界的废墟之上强行构筑起来的、一个庞大而脆弱的幻象!一个靠不断献祭灵魂来维持的……虚假王朝!
黑影,那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存在,并非仅仅是她的恐惧化身……它更像是被这个虚假世界所囚禁、所扭曲的……某种来自真实废墟的意志!它在反抗!它在试图撕破这层虚伪的幻象!
“呃啊——!”
极致的恐惧和颠覆认知的冲击,让云小桃再也无法承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的意识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从这片冰冷的影渊境中抽离。
视野再次被粘稠的血红充斥,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
砰!
她重重地摔落在地,坚硬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耳边是嘈杂的惊呼声、脚步声。
她回来了。回到了聆天阁的顶层平台,回到了双月妖异的光辉之下,回到了四周铜镜翻涌的血光之中。
她瘫倒在冰冷的琴台旁,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右手手掌,连同半个手腕,已彻底化为毫无生气的灰白石头。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直直地看向凤座之上。
皇后依旧端坐着,珠帘后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云小桃能感觉到,那后面投来的目光,冰冷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国师站在皇后身侧,玄色道袍纹丝不动。他腰间的墨绿玉佩,在绛紫色的妖月光下,散发着温润而诡异的光泽。玉佩上的纹路,此刻在云小桃眼中,已不再是谜题,而是……一个残酷真相的冰冷注脚。
幻象。
她所认知的一切,她所挣扎求存的世界,不过是一个建立在无数乐师骸骨与魂魄之上的、华丽而血腥的幻象。而镜中的黑影,那支正在集结的亡灵大军……它们才是被埋葬的、愤怒的真实。
冰冷的石质触感从手腕蔓延向手臂,如同死神缓慢而坚定的步伐。云小桃看着自己石化的手掌,又缓缓抬起头,望向那轮妖异的绛紫之月。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在这绝望的深渊底部,一丝被真相淬炼过的、更加冰冷的火焰,却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