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则更关注自然环境:“此地水脉浑浊,地气贫瘠,灵气稀薄,远不如我之前去过的许多人族繁华之地。看来这大雍的根基,在于铁血兵戈与严苛法度,而非地灵人杰。”
行至午后,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破败的茅屋土房,歪歪扭扭地聚集在河湾一处相对平缓的滩地旁,约莫百来户。这便是那渔村了。村子很小,没有围墙,只有几条泥泞的小路。村口堆着破烂的渔网和几条底朝天的破旧小渔船。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柴火烟味。
几个穿着打满补丁、脏兮兮棉袄的孩子在村口玩着石子,看到云小桃三人,都停下动作,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大人们或在修补渔网,或在晾晒鱼干,看到有陌生人靠近,也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那目光中,好奇很少,更多的是戒备、疏离,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云小桃心中一凛。这反应,不像是对普通陌生旅人的态度。
一个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者的干瘦老头,在几个青壮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老头约莫六十许,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身上棉袄虽旧,但还算整洁。他上下打量了云小桃三人一番,尤其是在月无尘和沧溟身上停留片刻(两人气质容貌过于出众),这才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生硬的官话问道:“外乡人?打哪儿来?到我们这穷村子做甚?”
月无尘上前半步,拱手为礼,声音平静:“老丈有礼。我等兄妹三人,自南边来,欲往北地投亲,途中不幸遭遇水匪,行李盘缠尽失,侥幸逃生,漂流至此。眼下饥寒交迫,不知可否在贵村稍作歇脚,讨碗热水,换些干粮衣物?我们愿以劳力或身上些许值钱之物相换。”他说话间,刻意收敛了那股出尘冷冽的气质,显得诚恳而略带狼狈。
老头目光在月无尘俊美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虽然憔悴但难掩清丽的云小桃,以及沉默站立却身形挺拔、隐隐给人压迫感的沧溟,眼中疑色未去。他回头与身后几个青壮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用的是本地土话,语速很快。
云小桃凝神去听,她对语言天赋不错,加之精神力强大,勉强能听懂几个词:“……生面孔……不像寻常逃难……那男的(指月无尘)太扎眼……最近不太平……官府查得严……”
果然,这村子对外来人警惕心极重,而且似乎近期发生了什么,导致官府加强了盘查。
这时,一个青壮在老头耳边又说了句什么,指了指云小桃。老头目光再次落在云小桃身上,尤其是在她虽然朴素却质地不俗的青色衣裙,以及即便简单挽起也乌黑光泽的发髻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似乎下了决心。
他清了清嗓子,对月无尘道:“这位……公子,实不相瞒,我们村子小,也穷,自家都吃不饱,实在不便留客。而且,最近北边不太平,黑山里的‘那帮人’闹得厉害,官府三天两头下来盘查,但凡有生面孔,都要严加审问。你们……还是速速离去为好,莫要给我们村子招祸。” 话虽客气,但逐客之意明显。
月无尘眉头微蹙,正想再说什么。云小桃却上前一步,对老头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却清晰:“老丈,我们兄妹落难至此,实属无奈。不敢奢求留宿,只求能换些最粗糙的干粮和御寒的旧衣,再讨些热水,我们立刻便走,绝不多留。至于酬谢……”她犹豫了一下,从发间拔下那根看似普通的木簪。这木簪是陈嬷嬷给她准备的,木质细腻,尾部雕成简单的云纹,不值什么钱,但在这样的穷村子里,也算件不错的东西了。
“这木簪虽不值钱,但还算结实,聊表心意,请老丈行个方便。”她将木簪递上。
老头看着那木簪,又看看云小桃恳切苍白的脸,终于叹了口气,接过木簪,对旁边一个青壮吩咐道:“狗剩,去你家拿几张你娘烙的杂粮饼,再找两件你爹的旧袄子。二丫,去烧锅热水。”
“多谢老丈!”云小桃连忙道谢。
老头摆摆手,示意他们到村口一处避风的石墩旁等候,自己也跟了过来,蹲在一旁抽起了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们从南边来?南边哪儿啊?听说南边今年收成也不好,闹了蝗灾?”
月无尘含糊应对,只说来自南边某小城,家境尚可,此次北上投奔经商的远房叔父,不料遇劫。
老头似乎也不是真要刨根问底,只是试探。他吐了口烟圈,望着北边巍峨的城池轮廓,低声道:“看你们也不像歹人,老头子多句嘴。换了东西,喝了水,赶紧往南回吧,别往前走了。北边……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沧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老头看了沧溟一眼,似乎觉得这个一直沉默的汉子眼神过于锐利,他压低声音道:“看见那座城没?‘镇北关’,咱们大雍北疆第一雄关。关外,是草原鞑子,年年犯边。关内,也不太平。往前一百五十里,就是‘黑山’,山高林密,地势险恶。近几个月,山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伙强人,凶悍得很,专劫过往商旅,甚至敢袭击小股官兵。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听说……那伙强人头领,不是一般人,会使妖法!”
妖法?云小桃三人心中一动。
“而且,”老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官府最近在抓人,特别是外乡人,尤其是……身上有功夫的,或者长得特别出挑的。”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月无尘一眼,“说是查黑山强人的同党,但我看……没那么简单。镇上王铁匠的儿子,就因为在武馆学过几天把式,前几日都被锁走了,现在还没放出来。你们这模样……进了城,就是活靶子。”
原来如此。难怪村民如此警惕。这镇北关一带,不仅外有边患,内里也不安宁,官府更是疑神疑鬼,风声鹤唳。
这时,那叫狗剩的青壮拿来了几张黑乎乎的、硬邦邦的杂粮饼和两件散发着霉味和汗味的破旧棉袄。叫二丫的姑娘也端来一瓦罐热水。
云小桃三人道了谢,月无尘接过棉袄(他和沧溟各一件),云小桃和沧溟分了饼,就着热水勉强吃下。饼子粗粝割喉,水有股土腥味,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吃喝完毕,体力恢复少许。老头催促他们快走。云小桃想了想,又问道:“老丈,不知这附近,可有暂时容身、又不易被官府发现的地方?比如废弃的庙宇、山洞之类?我们兄妹实在无处可去。”
老头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村子西南方向:“往那边走七八里,有片乱葬岗,岗子后面有个荒废的山神庙,早就没了香火,平时没人去。不过……那里不太干净,晚上常听人说有鬼火和怪声。你们要是不怕,可以去凑合一晚。记住,天黑了别点灯,别弄出大动静。”
“多谢老丈指点。”云小桃再次道谢。三人不再停留,在村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离开渔村,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待走得远了,月无尘才沉声道:“那老头没说谎,此地局势复杂。我们需尽快弄清情况,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并设法获取合法身份。否则,寸步难行。”
沧溟则道:“乱葬岗,山神庙,阴气重,人迹罕至,倒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去处。至于身份……或许可以从那‘黑山强人’或官府身上想办法。”
云小桃握了握袖中缩小的潮音圣琴,感受着鲛人泪对更北方传来的、微弱但清晰的牵引,目光坚定:“先去山神庙安顿,再从长计议。这大雍的世界,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麻烦。”
暮色渐合,寒风愈烈。远处镇北关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如同匍匐的巨兽。而西南方向的乱葬岗,在昏黄天光下,更显阴森荒凉。
新的世界,铁与血的法则,未知的挑战,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