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很长,很长。长到他开始数自己的脚步,一千步,两千步,三千步。长到他开始想象锦庭阅在看那些屏幕,看他走进黑暗,看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长到他开始想那个暴雪之夜,想她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走这样一条隧道,是不是也看不见尽头。
五千步的时候,他看见光了。
那不是出口的光。那是火光。橙红色的,跳动的,把隧道尽头照得忽明忽暗。他加快脚步,跑起来,溅起的水声在隧道里回荡。
他冲出去的时候,看见了第七区的地下处理站。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原本是用来处理垃圾的,现在挤满了人。至少三四百个,蹲着,坐着,靠着墙,脸上都是恐惧。火堆在几个铁桶里烧着,光映在那些人脸上,像废土区每一个夜晚。
老周在最里面,看见他的时候愣住了。
“你怎么进来的?”
“隧道。”慕臣弃说,“别管这个。外面什么情况。”
老周的脸色沉下去。
“筛查。”他说,“已经带走十七个人了。基因编码和核心区标准接近的,全部带走。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你们怎么躲过来的。”
“地下。”老周说,“有人提前报了信。我们趁封锁之前躲进来。还有四百多人在这里。外面还有更多,不知道能不能躲过去。”
慕臣弃看着那些脸。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都是第七区的人,都穿着和他一样的工装,脸上都有和他一样的辐射尘。他们都活下来了,在这个地下处理站里,在这个三十年前废弃的垃圾堆里。
“能出去吗。”有人问。
慕臣弃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隧道另一头会不会被发现,不知道封锁什么时候解除,不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去了哪里。他只知道他进来了,他找到了他们,他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
“有吃的吗。”他问。
老周点了点头。“存了一点。够三天的。”
三天。
慕臣弃沉默着。三天的时间,封锁可能解除,也可能不解除。三天的时间,核心区可能妥协,也可能直接处理掉整个第七区。三天的时间,他可以等,可以想别的办法,可以——
通讯器响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上面只有三个字:
“他们动了。”
是锦庭阅。
慕臣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们动了。谁动了。动了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时间问,因为他知道锦庭阅不会无缘无故发这个消息。
“所有人。”他说,“往隧道里撤。现在。”
那些人愣住了。
“隧道通向核心区。”慕臣弃说,“现在走,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
他们看着慕臣弃,看着这个从核心区回来的人,看着这张和气象塔执掌者一模一样的脸。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只是站在原地,眼睛里全是恐惧。
“走。”老周说,“他说的,走。”
他第一个往隧道里走。然后那个女人,然后那个年轻人。然后其他人开始动,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他们挤进那条窄窄的隧道,往黑暗里走,往那个他们从未去过的方向走。
慕臣弃站在最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消失在黑暗里。
四百三十二个人。
当他最后一个钻进隧道的时候,身后的处理站传来爆炸声。火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热浪从背后涌来,几乎要把他掀翻。他没有回头。他往前跑,跑过那些挤在隧道里的人,跑过那些恐惧的脸,跑过那五千步的距离。
他跑出来的时候,看见锦庭阅站在出口外面。
他身后是核心区的街道,是那些光鲜的建筑,是那些从未见过第七区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慕臣弃,看着那些从隧道里爬出来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四百三十二个。”慕臣弃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外面的事我来处理。”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平静。那是八年来坐在最高处的人才会有的平静,那是见过太多之后终于什么都不怕的平静。
“那些被带走的人呢。”他问。
锦庭阅沉默了一秒。
“我会找。”
慕臣弃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抗核心区,意味着对抗那些制定规则的人,意味着用气象塔的身份去做本不该做的事。他不知道锦庭阅能不能做到,不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们在这里。四百三十二个人,活着,站在核心区的土地上,站在那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阳光下。他们活着,因为那条隧道,因为那三千字的预警,因为锦庭阅站在那里。
“接下来呢。”他问。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人,看着那条他们爬出来的隧道。
“接下来。”他说,“让他们活下来。”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人。老周,那个女人,那个年轻人,还有四百多个他认识或不认识的脸。他们看着核心区的街道,看着那些光鲜的建筑,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眼睛里全是陌生和恐惧。
“你们听见了。”他说,“活下来。”
没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警报声。封锁解除了,或者更严重的事发生了。慕臣弃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锦庭阅,看着这条他们一起走出来的路。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