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人群已经扩大到两千人以上。
慕臣弃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那些从各个方向涌来的灰色工装。他们穿过核心区的街道,穿过那些光鲜的建筑,穿过那些从未向低级区域开放过的道路,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没有人阻拦他们。那些黑色制服的车还停在五十米外,车灯已经关了,但人没有走。他们在等什么,慕臣弃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的控制。
锦庭阅的通讯器一直在响。他没有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接吗。”慕臣弃问。
锦庭阅摇了摇头。
“他们在问什么我知道。”他说,“怎么回答我也知道。但回答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群。老周在人群里,和几个从其他区来的人说着什么。那个女人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擦脸。那个年轻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黑色制服的车,眼睛里还有恐惧,但已经不像天亮前那么重了。更多的人他只是看着,不认识,但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从第五区,从第四区,从第八区,从那些他从未去过但知道名字的地方。
“两千三百人。”锦庭阅说,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数字,“还在增加。”
慕臣弃没有说话。
“核心区的反应时间还有两个小时。”锦庭阅说,“两个小时后,他们会做出决定。要么放行,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慕臣弃知道那个“要么”后面是什么。镇压,清理,强制遣返。那些黑色制服的人手里的武器不是摆设,那些车里的设备也不是摆设。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可能会面对真正的战斗。
“你回去。”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什么。”
“你回去。”慕臣弃说,“回气象塔。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锦庭阅没有说话。
“你是气象塔的执掌者。”慕臣弃说,“你不能卷进这种事里。如果核心区要追责,你会被牵连。八年,你坐了八年,不能因为今天——”
“不能因为今天什么。”锦庭阅打断他。
慕臣弃看着他。
“不能因为今天,把这些人都救了。”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早晨的天光里,慕臣弃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他以前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面具,不是刀刃。那是另一种笑。那是他从未在锦庭阅脸上见过的笑。
“八年。”锦庭阅说,“我坐了八年,做了很多事。改了季风方向,调控了降雨量,让核心区的人活得更好。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做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慕臣弃面前。
“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
慕臣弃看着他。
“今天。”锦庭阅说,“可能是第一次。”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慕臣弃转过头,看见人群在往两边分开。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穿着和那些灰色工装不一样的衣服——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但还整齐地扣着。那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过那些让开的人群,走到慕臣弃和锦庭阅面前。
是个老人。
很老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站在那里,看着慕臣弃,看着锦庭阅,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长时间。
“你是锦庭阅。”他说,看着锦庭阅。
锦庭阅点了点头。
“你是慕臣弃。”他说,看着慕臣弃。
慕臣弃点了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第五区的。”他说,“在那里活了七十三年。”
慕臣弃愣了一下。
七十三年。在废土区,平均寿命四十二岁。七十三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活过了几乎两辈子,意味着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事,意味着站在这里的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有今天吗。”老人问。
慕臣弃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他,看着那些人群,看着那些黑色制服的车,看着远处那座气象塔。
“因为你们。”他说,“因为你们两个人。”
他指了指锦庭阅。
“你坐在最高处,八年来什么都不敢做。”
他又指了指慕臣弃。
“你在最底层,二十年什么都没忘记。”
他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一个不敢做的人,和一个没忘记的人,碰到一起——就会发生这种事。”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那七十三年活下来的痕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说的是对的。他什么都没忘记。那个暴雪之夜,那块营养砖,那张铁架床,那些活下来又死去的人。他什么都没忘记。锦庭阅也什么都没敢做。直到今天。
“接下来呢。”老人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等。”
老人看着他。
“等什么。”
“等核心区的决定。”锦庭阅说,“两个小时之内,他们会派人来。要么放行,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老人点了点头。
“放行之后呢。”他问,“这些人去哪儿。回第七区?回第五区?回那些他们逃出来的地方?然后呢?等着下一次筛查,下一次处理,下一次再逃出来?”
锦庭阅没有说话。
“你们想过没有。”老人说,“今天来了两千多人。明天可能来两万。后天可能来二十万。整个废土区,三百万人。他们都会来。你们怎么办。让所有人都钻那条隧道?让所有人都站在核心区的街道上?”
慕臣弃看着他。
“那您说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气象塔。
“让他们看见。”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让所有人都看见。”老人说,“看见这些人站在这里。看见核心区的街道上有两千多个穿灰色工装的人。看见你们站在那里,用同一张脸,替他们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群。
“看见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他说,“看见了,就不能说没有这回事。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
“看见了,就必须做点什么。”
远处传来轰鸣声。
慕臣弃抬起头,看见天边有东西在飞。不是飞行器,是更大的东西,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堵移动的墙。三架。正在往这边来。
“时间到了。”锦庭阅说。
那三架飞行器在人群上空停下,悬停,然后缓缓下降。气流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吹得那些灰色工装的人睁不开眼。飞行器的舱门打开,人从里面走出来。
不是穿黑色制服的人。
是穿白色制服的人。
纯白色的,从头到脚,像雪一样。为首的那个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锦庭阅面前,站定,看着那张脸看了很长时间。
“锦执掌者。”他说,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丝绸。
锦庭阅没有说话。
“基因审判庭。”那个人说,“副审判长,简鹤书。”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基因审判庭。那个把锦庭阅送上被告席的地方。那个裁定他们可以活下来的地方。那个现在派了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来的地方。
简鹤书看着他,看着那张和锦庭阅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