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躺在床上,看着慕臣弃,看了很长时间。
他的眼睛很亮,和那个从废土区走来的审判长一样亮。但那亮不一样。那是另一种亮,是躺在床上太多年、见过太多事、终于什么都无所谓之后剩下的那种亮。
“你不认识我。”他说。不是问句。
慕臣弃摇了摇头。
那个人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在他那张干枯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笑。
“你应该认识。”他说,“二十年前,是我把你送出去的。”
慕臣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二十年前。送出去。他想起那个暴雪之夜,想起那张铁架床,想起那个再也没有回来的恩人。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
“我是她哥哥。”那个人说,“你那个恩人的哥哥。”
慕臣弃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干枯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在找她和这个人的相似之处,但什么都找不到。太多年了。太多年躺在床上,太多年没有见过阳光,太多年活在这扇门后面。
“她在哪儿。”那个人问。
慕臣弃没有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三道眉骨上的疤。然后他闭上眼睛。
“死了。”他说,“我知道。”
慕臣弃的喉咙动了动。
“那个暴雪之夜。”他说,“她出去找食物。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人没有说话。
“我们找到她的时候,”慕臣弃说,“她已经硬了。怀里抱着半块营养砖。”
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天花板是白的,和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寸白一样。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坐起来。他坐得很慢,很费力,像用了全身的力气。慕臣弃想上去扶他,但他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他说。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慕臣弃。然后又看着站在门口的锦庭阅,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两个都活着。”他说,“好。”
锦庭阅走进来,站在慕臣弃身边。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那张和慕臣弃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属于废土区的东西。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等了二十年。”
锦庭阅没有说话。
“二十年。”那个人说,“躺在这张床上,等着有人来。等着有人推开这扇门。”
他看着那扇门,那扇很小的、很旧的、和那些白色都不一样门。
“我以为等不到了。”他说,“但你们来了。”
慕臣弃往前走了一步。
“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他说,“二十年前,我是基因审判庭的副审判长。”
慕臣弃的呼吸停了一瞬。
副审判长。二十年前。基因审判庭。
“我知道规则是怎么定的。”那个人说,“知道那条线是谁划的。知道那0.1%、0.2%、0.3%的背后是什么。”
他看着慕臣弃。
“知道你那半块营养砖是怎么来的。”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她去找的那个人,”那个人说,“是我。”
房间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那是二十年的重量压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压碎之后剩下的安静。
“那天晚上。”那个人说,“她来找我。求我救你们。说有两个孩子,快饿死了,快冻死了,快活不下去了。说她是我的妹妹,我欠她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我能做什么。她说,换两块身份芯片。把他们的芯片换成核心区的。让他们活下来。”
他看着慕臣弃。
“我说不行。规则不允许。”
慕臣弃没有说话。
“她跪下来求我。”那个人说,“跪了三个小时。跪到膝盖都破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还是说不行。”
他闭上眼睛。
“然后她走了。走出去,走进那个暴雪之夜。说去找别人。说总有人会帮她的。”
他的眼睛睁开,看着慕臣弃。
“三天后,我知道她死了。”
慕臣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干枯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终于流下来的眼泪。二十年前,那个人跪了三个小时,求他救他们。他说不行。她走出去,死在三百米外的雪地里。怀里抱着那半块营养砖——那是用她自己的身份芯片换的,不是他的。
“后来呢。”锦庭阅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说,“我把那两个孩子的身份芯片改了。”
慕臣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改成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
“改成F-789031和F-789032。”他说,“那是废土区的编码。但我在系统里留了一个标记。”
他顿了顿。
“那个标记的意思是,这两个孩子,如果有一天能活下来,如果能走到基因审判庭面前,如果能让我看见他们——”
他的声音哽住了。
“就能活。”
慕臣弃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F-789031。锦庭阅的编码。F-789032。他的编码。那个标记。那个二十年前留下的标记。那个让锦庭阅在八年前被气象塔选中、让他在审判庭上活下来、让这一切发生的标记。
“是你。”他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
“是我。”
慕臣弃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二十年前拒绝了她、又偷偷改了他们的芯片、然后被关在这里二十年的脸。他想恨他。但恨不起来。他想谢他。但谢不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
“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锦庭阅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改了那两个芯片。”他说,“被发现了。副审判长的身份也保不住我。他们说这是叛变。说我把废土区的人放进核心区。说要让我看看规则是什么。”
他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们把我关在这里。二十年。让我看着那些人被送进来,被处理掉。让我知道,这就是我背叛规则的下场。”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你看见了什么。”
那个人闭上眼睛。
“十七万人。”他说,“十七万个人,从这扇门外面送进来。男人,女人,孩子。有老人,有婴儿。有一个女人,抱着她刚出生的孩子。有一个男人,和他八十岁的母亲。有——”
他的声音断了。
他坐在那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那张干枯的脸,滴在那张白色的床上。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
十七万人。二十年。每一天都看着那些人被送进来,被处理掉。每一天都知道,如果不是他改了那两个芯片,他的妹妹可能还活着,那两个孩子可能早就死了。每一天都活在这扇门后面,活在那十七万条命下面。
“你恨吗。”他问。
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恨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