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在那里,坐在市场边上,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越来越热闹的街道。太阳往西边落,把那些棚子和房子都染成橙色。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领头人走过来,在他们身边坐下。
“有事。”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事。”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第十区又有人来了。”他说,“但这次不一样。”
慕臣弃的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
那个人指了指身后。
“你自己看。”
慕臣弃站起来,往那边走。锦庭阅也跟上来。
他们走到门前的边缘,看见一群人站在那里。那群人和之前来的都不一样——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背着孩子的母亲,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互相搀扶的兄弟。不是那些来换年轻人进来的老人,不是那些独自走来的年轻人。是全家一起。
“这是……”慕臣弃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
“整个村子。”他说,“全部来了。”
慕臣弃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脸。他们的脸上有最深的辐射尘,眼睛里有最重的疲惫。但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门前,站在那些棚子前面,看着这个地方。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希望。那是另一种东西。那是终于走到了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那种表情。
一个老人走出来,走到慕臣弃面前。
他非常老,比门前那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还要老。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是慕臣弃。”他说。不是问句。
慕臣弃点了点头。
那个老人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我听说过你。”他说,“听说这里有一扇门。听说门开着。听说有人在这里等。”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来了。”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从第十区来的、全家一起来的、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人。他们来了。全部来了。不是来换,不是来看,是来住。是来活。
“进来吧。”他说。
那个老人看着他。
“不用问什么。”
慕臣弃摇了摇头。
“不用问。”他说,“来了,就进来。”
那个老人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门前,走进那些棚子和房子之间,走进那些人中间。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在走一条从没走过的路。但他们走进来了。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整个村子。”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他们会越来越多。”
锦庭阅看着他。
“你怕吗。”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他说,“来的都是想活的。”
那天晚上,门前的人又聚在一起。
不是开会,不是讨论,只是聚。他们在那些火堆旁边坐着,吃东西,说话,看着那些新来的人。那些从第十区来的人坐在他们中间,吃着他们分出来的食物,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
慕臣弃坐在一个火堆旁边,看着那些人。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老人坐在他身边,也在看。
“你知道吗。”老人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第十区活了八十三年。”他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慕臣弃没有说话。
老人指了指那些火堆,那些人,那些正在说话的脸。
“这么多,”他说,“一起活着。”
他看着那些火,那些跳动的光。
“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了。”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八十三年活下来的脸。
“现在见到了。”他说。
老人点了点头。
“见到了。”他说,“可以死了。”
慕臣弃愣了一下。
“可以死了?”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轻,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活了八十三年,”他说,“就是为了看见这一天。”
他站起来,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谢谢。”他说。
然后他走了。
慕臣弃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锦庭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说什么。”他问。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谢谢。”他说。
他们坐在那里,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跳动的光。八十三年活下来的人,说谢谢。谢谢让他们看见这一天。谢谢让他们走进来。谢谢让他们活着。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想了想。
“我们好像,”他说,“真的做了什么。”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火,那些人,那些从各个地方来的人。七十万人,八十万人,九十万人。一座城市。一扇门。一块碑。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也许吧。”他说。
那天夜里,慕臣弃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张铁架床。梦见妈分给他们营养砖。梦见她说,快吃,吃了长个子。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说完之后,没有走。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那两个孩子一口一口把那半块营养砖吃完。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长,很深,在她那张没有名字的脸上慢慢展开。
慕臣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棚子里那张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孩子在跑,有从市场那边传来的讨价还价声。那是活着的聲音。
锦庭阅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看着他。
“做梦了。”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梦见她了。”
锦庭阅没有说话。
慕臣弃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那条越来越热闹的街道上,照在那些棚子和房子上,照在那些人脸上。那个从第十区来的老人坐在不远处,晒着太阳,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还活着。
他们都活着。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那些人,那个越来越大的世界。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走吧。”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去哪儿。”
锦庭阅想了想。
“去看看那些人。”他说,“看看他们今天在干什么。”
慕臣弃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