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庭阅的伤口是在第三天上开始真正疼的。
不是那种皮肉被划开的疼,是更深处的,骨头里的疼。慕臣弃早上醒的时候,发现锦庭阅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按着那条受伤的胳膊。白布上有新的血点,比昨天多,颜色也更深,是暗红色的,像快干透的泥。
“疼?”慕臣弃坐起来。
“还行。”
慕臣弃没信。他挪过去,把锦庭阅的手从胳膊上拿开,解开那块白布。伤口肿了,缝线的周围鼓起来,皮肤发亮,像吹起来的气球。那些蜈蚣脚一样的缝线陷在肿起来的肉里,有几处已经崩开了,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发炎了。”他说。
锦庭阅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开。“没事。”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昨天买的那管药膏拿过来,挤了一大坨,敷在伤口上。药膏是凉的,碰到那些肿起来的皮肤,锦庭阅的肩膀绷紧了。慕臣弃用手指把药膏抹开,很轻,很慢,尽量不碰到那些崩开的缝线。锦庭阅咬着嘴唇,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一滴血,挂在下唇上。
“疼就说。”
“不疼。”
慕臣弃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很白,不是正常的那种白,是失血和疼痛混在一起的那种白。嘴唇上那道裂口渗着血,和脸上的苍白衬在一起,像雪地里落了一朵红花。
慕臣弃伸出手,用拇指把那滴血擦掉。指腹碰到锦庭阅的下唇,停了一下。锦庭阅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你在看什么。”慕臣弃问。
“看你。”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手指收回来,继续抹药膏。锦庭阅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落在他那些有疤的手指上,落在他把药膏一点一点涂进那些崩开的缝线里的动作上。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你手指上有疤。”
“嗯。”
“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
锦庭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手拉过来,翻过来,手心朝上。慕臣弃的手心里也有疤,一道一道的,横七竖八,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很多次。
“这个,”锦庭阅指着最长的一道,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怎么弄的。”
慕臣弃看了看。“废料。在第七区清理污染的时候,有一块废料炸了,碎片划的。”
“缝了吗。”
“缝了。自己缝的。”
锦庭阅的手指顺着那道疤摸过去,从食指到手腕,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的指尖是凉的,和那些药膏一样凉,划过那些凸起的疤痕组织,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疼吗。”
“缝的时候不疼。缝完之后疼了好几天。”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的手翻过来,看手背。手背上的疤少一些,但有几道很深,凹进去的,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肉。
“这个呢。”
“不知道。也许是烫的。记不清了。”
锦庭阅低下头,嘴唇贴在那些疤上。慕臣弃的手抖了一下。锦庭阅的嘴唇很干,很热,和他冰凉的指尖不一样。他吻那些疤,一道一道地吻,从手背到手指,从手指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慕臣弃没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锦庭阅吻他的手,看着那些干裂的嘴唇贴在他那些丑陋的疤痕上。
“你干什么。”他问。
“在吻你。”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头顶,那些翘着的头发,那个发旋。他伸出手,放在锦庭阅的头上,放在那些头发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你手上有疤,”锦庭阅说,嘴唇还贴着他的掌心,声音闷闷的,“胳膊上有疤,脸上有疤。你身上有多少疤。”
慕臣弃想了想。“没数过。”
“我帮你数。”
锦庭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怜悯,是另一种。是想要记住他每一道疤的那种东西。
“先把药抹完。”慕臣弃说。
锦庭阅没动。他握着慕臣弃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那些疤贴在一起,他的干净的,他的有疤的。
“抹完了再数。”锦庭阅说。
慕臣弃把手抽出来,继续抹药膏。他把那些崩开的缝线重新对在一起,用手指压住,再涂一层药膏。锦庭阅咬着嘴唇,没出声,但额角的汗越来越多,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流进鬓角里。
“还有两天,”慕臣弃说,“该拆线了。”
“你拆。”
“嗯。”
他把最后一点药膏涂完,用一块干净的白布重新把伤口包好。这次包得比昨天紧一些,把那些肿起来的肉压住。锦庭阅嘶了一声。
“疼。”
“终于说疼了。”
锦庭阅没理他。他看着自己重新包好的胳膊,白布很紧,勒得那些肿起来的肉往两边鼓。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从来没让人看过我的伤口。”
慕臣弃看着他。
“在气象塔的时候,受伤了就去医疗室,医生和护士都在。但我从来不让他们看。把伤口遮住,只让机器照。机器没有眼睛,不会看。”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看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那些药膏和布收起来,放回铁盒子里,塞回床底下。然后他坐回床边,和锦庭阅靠在一起。
“你身上也有疤。”他说。
锦庭阅愣了一下。“我没有。”
“有。手腕上。上次你帮我凿字的时候,石屑划的。”
他抓起锦庭阅的右手,翻过来。手腕内侧有一道很细的疤,已经结痂了,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那里。
“这个。”他说。
锦庭阅看着那道疤。“这是凿字的时候划的。不算。”
“算。”
慕臣弃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道疤上。锦庭阅的手指蜷了一下。慕臣弃的嘴唇很热,和那些药膏不一样,是活的,有呼吸的。他吻那道疤,吻了很久,久到锦庭阅的手指不再蜷,慢慢舒展开。
“你也在吻我。”锦庭阅说。
慕臣弃抬起头。“嗯。”
“为什么。”
慕臣弃想了想。“因为你身上也有疤了。”
他顿了顿。
“虽然是我凿字的时候划的。但也是疤。”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小小的疤,看着那些结痂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