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她立碑。”锦庭阅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立。”
“写什么字。”
慕臣弃想了想。“写‘孩子’。两个字。”
锦庭阅没说话。他们走到那块石头前面,那块从废土区找来的、还没凿过的石头。慕臣弃拿起锤子和凿子,蹲下来,开始凿。一锤一锤,很慢,很准。锦庭阅蹲在旁边,看着他凿。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个孩子,没有名字。但会有碑。会有两个字。‘孩子’。立在妈旁边。”
慕臣弃没说话。他继续凿。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太阳从头顶往西边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黑的时候,碑凿好了。很小,比那块“妈”的碑小很多。上面刻着两个字:孩子。慕臣弃把它立在那块碑旁边,立在那些坟之间。那个女人走过来,站在那块小碑前面,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孩子。”她说。
她跪下来,跪在那块小碑前面。这一次她没有抖。她跪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锦庭阅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个孩子,是死在核心区边缘的。在隔离墙下面。没有名字,没有碑,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有名字了。有碑了。在妈旁边。”
他看着慕臣弃。
“是你给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块小碑,看着那两个字。孩子。不是那个孩子的名字。是所有孩子的名字。那些死在废土区的,死在路上的,死在门里的,死在隔离墙下面的。所有孩子。都有碑了。
“不是我给的。”他说。“是妈给的。是她让那扇门开着,让那些人走进来,让那些孩子有碑。”
他看着锦庭阅。
“我们只是凿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门口,看着那些灯。那个女人还跪在碑前面,跪在那块小碑前面。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那些低频的嗡鸣。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个孩子死了。但他的碑在。那些字在。有人会看见,会记住。”
他看着慕臣弃。
“和那些灯一样。灯灭了,还会亮。碑立了,就不会倒。”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着的、不会眨的眼睛。碑立了,就不会倒。那些字发出去了,就不会消失。那些人来了,就不会走。这就够了。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慕臣弃看着他。
“想什么。”
锦庭阅想了想。“想那些字。第四条。‘任何人,不论基因编码,不论出身,不论区域,都有权利和任何人在一起。’”
他看着慕臣弃。
“是你加的。”
慕臣弃没说话。
“为什么加这一条。”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因为你。”
锦庭阅愣了一下。“什么。”
“因为你。你在气象塔,我在第七区。二十年。不能在一起。因为规则。因为那条线。因为那2.7%。”
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
“我不想再这样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倾了一下,嘴唇碰到慕臣弃的嘴唇。很轻,比那些雨还轻。慕臣弃回应他,同样轻,同样小心。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没有深入,只是贴着,感觉着彼此的温度和呼吸。锦庭阅的嘴唇是暖的,慕臣弃的嘴唇也是暖的。贴在一起的时候,暖的变得更暖。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那个女人从碑前面站起来,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久到那些火堆灭了,只剩灰烬,还红着,还热着。锦庭阅先退开的。他把额头抵在慕臣弃的额头上,喘着气。
“你知道吗,”他说,“你嘴唇不凉了。”
“你暖的。”
“以后都帮你暖。”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拉过来,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放在他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些心跳。
“好。”他说。
他们靠在一起,坐在门口,看着那些灯。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那些低频的嗡鸣。那些灯还亮着,和以前一样。但那些字在。那些碑在。那些人在。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些灯会灭的。”
慕臣弃没说话。
“你让它们灭过一次。还会让它们灭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永远灭。”
他看着慕臣弃。
“你做到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着的、不会眨的眼睛。做到了吗。还没有。那些灯还亮着。那些隧道还关着。那些人还在等。但他让它们灭过一次。他还会让它们灭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永远灭。
“会做到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