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庭阅站在那两块新碑前面,看了很久。月光照在“慕臣弃,活着”和“锦庭阅,和慕臣弃在一起”这两行字上,把那些刻痕照得很深。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凿的那十个字。石头的表面是凉的,但那些刻痕是热的,像刚凿出来的时候一样。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以为,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碑。在气象塔的时候,有名字,有位置,有那些写在文件上的字。但没有碑。碑是给死人的。活着的人不需要碑。”
他看着慕臣弃。
“但你让我凿了。活着的时候凿碑,刻自己的名字,写自己想写的话。立在妈旁边。让别人看见。”
慕臣弃没说话。他站在锦庭阅旁边,看着那两块碑。活着的时候凿碑。在第七区的时候,没人会做这种事。废土区的人活着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哪有力气凿碑。但他们在门前,在那些棚子之间,在那些火堆旁边。有力气了。有时间了。有碑了。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你凿的那块,‘慕臣弃,活着’。四个字。我凿的那块,‘锦庭阅,和慕臣弃在一起’。十个字。你的比我的短。”
慕臣弃看着他。“你的话多。”
锦庭阅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块碑,看着那些字。
“不是话多。是事实。我活着,就是和你在一起。在气象塔的时候,不在你旁边,但也和你在一起。在门前,在你旁边,也和你在一起。活着,就是和你在一起。”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月光映在里面,亮亮的。
“我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屋里去。就坐在那两块碑前面,靠着那块“妈”的碑,肩并着肩,手牵着手。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那些低频的嗡鸣。那些灯还亮着,和以前一样。但那两块新碑立在那里,在月光下,在那些坟之间。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明天会有人来看这些碑。来看‘慕臣弃,活着’,来看‘锦庭阅,和慕臣弃在一起’。他们会知道,有两个从废土区来的人,凿了碑,写了字,活着。”
慕臣弃没说话。
“他们会记住。”
慕臣弃看着那些灯,那些亮着的、不会眨的眼睛。记住。记住那些碑,那些字,那两个名字。也许他们会记住。也许不会。但那些碑在,那些字在,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看碑了。不是从核心区来的,是从废土区来的。一个女人,从第十区来的,脸上有很深的辐射尘,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她走到那块“妈”的碑前面,停下来,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两块新碑。看着“慕臣弃,活着”,看着“锦庭阅,和慕臣弃在一起”。看了很久。
“你是慕臣弃。”她说。不是问句。
慕臣弃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女人看着他,看着那三道疤,那双眼睛。
“那些字,是你写的。”
慕臣弃没说话。
“第四条。‘任何人,不论基因编码,不论出身,不论区域,都有权利和任何人在一起。’”
她顿了顿。
“我看见那些字了。在第十区的屏幕上。以前那些屏幕从来不会亮,亮了也只放那些东西。处理名单,清除通知,基因编码标准。从来不会放别的。”
她看着慕臣弃。
“但你让它们放了。放了那些字。第四条。”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崇拜,是另一种。是看了那些字之后,决定来的那种东西。
“你为什么来。”他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第四条。因为那些字说,我有权利和任何人在一起。我想和一个人在一起。他在核心区。以前不能去,因为规则。因为那条线。因为那2.7%。”
她看着慕臣弃。
“现在规则改了。那些字说了。所以我来。”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双眼睛。
“他叫什么。”
女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有名字。和我一样。”
慕臣弃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他们在一起。没有名字,没有身份芯片,没有基因编码。但他们在一起。因为第四条。
“去吧。”他说。“他在等你。”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些字,”她说,“会一直亮着吗。”
慕臣弃看着她。
“会。”
女人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走。走进那些棚子之间,走进那些火堆旁边,走进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中间。她去找那个人。那个没有名字的人,那个在核心区的人,那个等她的人。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锦庭阅走到他旁边。
“她会找到的。”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会。”
“因为第四条。”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着的、不会眨的眼睛。因为第四条。那些字发出去了,在每一个屏幕上亮着。有人看见了,有人记住了,有人开始走路了。从废土区走到核心区,从核心区走到废土区,从那些从来没有人走过的地方走到一起。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些字,比那些灯亮。”
慕臣弃看着他。
“那些灯会灭。那些字不会。那些字刻在碑上,写在纸上,记在心里。不会灭。”
他看着慕臣弃。
“你写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字,那些在每一个屏幕上亮着的字。他写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那些字是锦庭阅敲进去的,是他加上去的,是他们一起发出去的。不是一个人写的。
“一起写的。”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嗯。一起写的。”
那天下午,沈念来找他们。他手里拿着那叠纸,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那一页上写着两个名字——那个女人,从第十区来的,没有名字。沈念记的是“从第十区来的女人,看了第四条,来核心区找一个人”。后面还有一行字:她找到了。
慕臣弃看着那行字。“找到了。”
沈念点了点头。“找到了。那个人在核心区,等了她很久。他们在一起了。”
他看着慕臣弃。
“因为第四条。”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那页纸还给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