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个节点。
锦庭阅把那张名单铺在桌上,四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的。慕臣弃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沈念,阿布,老周,阿福的父亲,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那个从核心区来的年轻人,那个在碑前跪过的老人。还有很多,名字歪歪扭扭的,写在纸上,像那些碑上的字。
“明天开始教他们。”锦庭阅说。“路线,盲区,开关的位置。十七个节点,每一个都不一样。要一个一个教。”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名字,四十七个人。四十七个愿意去关开关、让灯永远灭的人。他们知道会死,但他们说,我去。
“你先教。”慕臣弃说。“我教不动了。”
锦庭阅看着他。他知道慕臣弃在说什么。那些灰在他肺里、血里、骨头里,在慢慢拿走他的力气。他能凿碑,能改风,能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名字。但教四十七个人走路,教他们躲传感器,教他们关开关——他做不到了。他的手在抖,他的肺在咳,他的腿站久了会软。
“好。”锦庭阅说。“我教。”
第二天早上,锦庭阅站在门前那片空地上,面前坐着那四十七个人。沈念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叠纸,准备记。阿布坐在他旁边,手里没有袋子,只有一双干净的手。老周坐在后面,阿福的父亲坐在他旁边,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坐在角落里,那个从核心区来的年轻人坐在她旁边,那个在碑前跪过的老人坐在最前面,眼睛很亮。
锦庭阅打开那台旧终端,把十七个节点的地图投在屏幕上。每一个节点的结构都不一样——有的在地下,有的在地面,有的在隔离墙中间,有的在核心区的建筑里面。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传感器,他都标出来了。和之前给慕臣弃看的那张图一样,但更细,更密。
“第一个节点。”他指着屏幕。“在核心区边缘,一个变电站里面。地面有两个人值班,二十四小时。要进去,必须绕过他们。通风管道在建筑后面,从这里进去,爬五十米。出来之后,是一条走廊。走廊里有传感器,盲区在这里、这里、这里。每一步都要踩在正好点上。走到尽头,是一扇门。门后面是开关。红色的,很大,一眼就能看见。扳下来,第一个节点就断了。”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人。
“谁去第一个节点。”
沈念举起手。“我去。”
锦庭阅看着他。“你知道要爬通风管道吗。五十米。很窄,只能一个人爬。”
沈念点了点头。“知道。我爬。”
锦庭阅没说话。他在第一个节点后面写上沈念的名字。
“第二个节点。”他指着屏幕。“在废土区,一个废弃的基站里面。没有人,有传感器。走廊很短,但传感器很密。盲区只有两个。每一步要在一秒内走完。走错一步,警报就会响。”
他看着那些人。
“谁去第二个节点。”
阿布举起手。“我去。”
锦庭阅看着她。“你知道一秒内走完是什么意思吗。不能停,不能犹豫,不能出错。”
阿布点了点头。“知道。我走。”
锦庭阅没说话。他在第二个节点后面写上阿布的名字。
“第三个节点。”他指着屏幕。“在隔离墙中间。没有走廊,没有门,只有一堵墙。开关在墙里面。要爬上去,从通风口进去。通风口在墙的顶端,离地面十五米。要爬梯子,梯子是铁的,很旧,可能会断。”
他看着那些人。
“谁去第三个节点。”
老周举起手。“我去。”
锦庭阅看着他。“你怕高吗。”
老周摇了摇头。“不怕。在第七区的时候,爬过更高的。”
锦庭阅没说话。他在第三个节点后面写上老周的名字。
一个节点一个节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阿福的父亲,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那个从核心区来的年轻人,那个在碑前跪过的老人。四十七个人,十七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或者三个人。锦庭阅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节点后面,写完之后,屏幕上是十七个节点,四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的。
“都分好了。”他说。“明天开始训练。每一个人都要学会自己的路线。走错一步,警报就会响。不是你们死,是所有人死。因为警报响了,其他节点的人就进不去了。”
他看着那些人。
“所以不能错。”
没有人说话。四十七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那些节点,那些名字。他们知道不能错。走错一步,不是自己死,是所有人死。是那些灯永远不会灭,是那些隧道永远不会开,是那些人永远不会走进来。
“能错吗。”沈念问。
锦庭阅看着他。“不能。”
沈念点了点头。他低下头,在那叠纸上写下那几个字:不能错。
那天下午,锦庭阅开始训练第一个人。沈念,第一个节点,变电站,通风管道,走廊,传感器。锦庭阅在地上用白灰画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和那条走廊一样。他在线上标出盲区的位置,一个一个,很小的圆圈。
“从这里开始。”锦庭阅说。“走到第一个盲区,停。等三秒。走到第二个盲区,停。等三秒。走到第三个盲区,停。等三秒。走到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然后到开关。”
他看着沈念。“走一遍。”
沈念站在那条线的起点,看着那些小圆圈。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走。第一步,踩在第一个圆圈上。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正好点上,不偏不倚。锦庭阅蹲在旁边,看着他走。沈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每一步都在确认。走到第七个圆圈的时候,他停下来。
“到了。”他说。
锦庭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七步。每一步都踩对了。但太慢了。警报不会等你。你要在十秒内走完这七步。”
沈念看着那条线,七步,十秒。一步不到两秒。他深吸一口气,又走了一遍。这次快了一些,但第三步踩偏了,出了圆圈。锦庭阅没说话。沈念退回去,重新走。第三步,踩对了。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九秒。
“再来。”锦庭阅说。
沈念又走了一遍。八秒。又一遍。七秒。又一遍。六秒。又一遍。五秒。他站在第七个圆圈上,喘着气。
“够了。”锦庭阅说。
沈念看着他。“五秒。”
“够了。”
沈念没说话。他低下头,在那叠纸上写下那几个字:第一个节点,五秒。
那天晚上,锦庭阅坐在门口,看着那些灯。慕臣弃坐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风从核心区的方向吹来,带着那些干净的空气。
“今天训练了沈念。”锦庭阅说。“他走完了。七步,五秒。每一步都踩对了。”
慕臣弃没说话。
“明天训练阿布。后天老周。一个一个来。四十七个人,十七个节点。要训练很久。”
他看着那些灯。
“但会训完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了几十年的灯。会训完的。那些人会学会怎么走,怎么躲,怎么关开关。然后他们去,关掉那些节点,让那些灯永远灭。也许会死,但那些灯会灭。
“会做到的。”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