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碰上，秋红买了她们的菜，顺便带着她们一块儿回去看望王颂芝。三个人分坐两辆车，她和张寡妇一辆，她妹妹和大白菜一辆。

秋红不自在了一路，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要去哪里？”张寡妇倒还是笑眯眯的，说想去更南方的城市，冬天好过些。

“哦……”

秋红其实想问她们姐妹之间的事，她心里好奇，可她也清楚，这怎么问都显得太过冒昧。

最后还是张寡妇先开了这个口。梧桐树下，她一面等着她迟迟不来的妹妹，一面和秋红说：“其实我们不是亲生的姐妹，我是她嫂子，她哥短命，一直是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所以……”

秋红已经知道她想说些什么，“没事，我能理解，她也是着急你嘛。”

张寡妇笑了一下，“王警官也挺着急你的，她之前还问我、”

“情况不一样，我和王颂芝只是偶然碰上的室友。”秋红答得很急，打断了对方。她的直觉告诉她，她不会想要知道王颂芝问了张寡妇什么。

张寡妇怔了一下，并未深究，“我听我妹说你们前两天吵架了，她似乎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惹得你很不开心。”

秋红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张望着那姑娘迟迟不来的方向，咕哝着：“怎么还不到啊……”

张寡妇见状沉默了良久，又开口：“其实我觉得王警官人还挺不错的。”

秋红有些烦躁起来。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气什么，只感到有口气怎么也平息不下去，“你不用费尽心思跟我说这些。”

她不管不顾地说：“如果非要喜欢女人，我为什么非要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警察，而不选一个有钱的女人？就算、”

就算什么？她难道想说就算她其实有那么一点喜欢王颂芝么？

这个问题秋红不会再知道。

这时另一辆黄包车到了，那隆隆直滚的车轱辘带来一阵无端的风，将她脚边黄的红的落叶尽数吹散。

她记得王颂芝说过的，说每当看见这棵梧桐树就会想到她。

“真是不好意思，半路上白菜滚走了，所以耽误了点时间。”那姑娘一面气喘吁吁地从车上下来，一面向她们解释。

说着，抬目奇怪地看向她们身后不远处，“是王警官么？”

身后不远处楼道的阴影里，王颂芝迟疑片刻，慢慢地走进风雪里。

也许她确实有那么些喜欢王颂芝。

那一刻，秋红才忽然迟钝地意识到。

***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等放晴，已经临近元旦。

这日早上，那双姐妹收拾好东西，向杨大姐向她以及向许多人告别。

张寡妇名叫张毓兰，临走之前特地告诉她的，另外拜托她向王颂芝问候两句。秋红点头答应，让她们放心。

她看出张毓兰还有别的想问，但她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笑着说声走了，就钻进前往火车站的出租车。

人走了，雪停了，秋红也该复工了，转睫就拉着她姐出门。

她姐本就懒散，满地的积雪没化，就更走不动路。才出门，恰逢公交晚点，她姐渐渐按捺不住满腹的牢骚了，嘀嘀咕咕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说冷又说累，说脚疼，说这破鞋硌得慌，要秋红给她买双新鞋。

秋红没有气力和她拉扯，索性拦了一辆黄包车。才坐下，她姐就锤着小腿肚戏谑地打量她。

“你还好吧？”

秋红点头。

“那她呢？”

明显是在问王颂芝。

她好么？秋红不知道，也许还算不错，至少表面上是那样的。

秋红想起早上出门，王颂芝那张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的笑脸。她还是叫着她秋红，那么清醒，一点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愚蠢，但……

她也说不上来。

“还好。”

“那你们……”

“我们什么也没有。”秋红回答得干脆。

她姐闻言却笑了，又开始挤兑她，说真是可惜啊，以你这张脸一定能找到一个有钱人才对的，说那个周老板多厉害啊，你竟然不要。

“我可听杨大姐说小李已经被保释出来了，这不比警察强？”

秋红心里乱，本不打算理她，听到这里才察觉不对。

她终于明白她姐的意思了，这回换她笑了，特别荒唐的那种，“你喜欢？”

四目相接，只一眼秋红便明白了。

她忍俊不禁地抖着肩，遥遥指向街那头几个人影：“看，那儿几个穿西装的就是那土大款的人，你去吧。”

她姐却没反驳，也不争辩，只是面色凝重地缄默着。

秋红早该知道她姐是认真的，早该明白她姐的贪婪与野心。但那时她的魂早已经飞了出去，满心都在盘算要不要向王颂芝坦白，明明已经打算好年后离开，又该怎么坦白。根本无暇顾及她姐那些小算盘。

直到回到梧桐树下，蓦然撞见王颂芝和那个名叫袁梦的女学生，才惊觉回神。

如果王颂芝已经放下，若这时她坦白，会不会显得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