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瞬间,皓月飞快地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贺正麒脚步微顿,目光立时投了过来。皓月飞速向梅苑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午后。”
贺正麒会意,微微点了点头。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只能匆匆收回,加快脚步跟上皇帝。
不远处的李高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那神情与方才二公主如出一辙,满满都是“果然如此,看我怎么整治你们”的意味。贺正麒敏锐地察觉到那道不善的目光,侧目盯了李高洁一眼,那目光冷得让李高洁心头一凛,连忙收回视线。
一行人刚出东仪宫,迎面便遇上了江侧妃。
江念瑶今日一身崭新的侧妃服制,珠翠满头,满面春风。她远远看见江念巧,便皮笑肉不笑的迎了上来。
“好久不见妹妹了。”江念瑶上下打量着江念巧,目光在她那一身宫装上转了几圈,笑道,“妹妹气色见好,果然是这皇城养人。等往后去了北狄,听闻北狄王年老,想必会喜欢妹妹这样精气神十足的姑娘罢?父亲知道了,也会很欣慰。家中两个女儿,都嫁给了王爷。”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江念巧脸色微微发白,却咬着唇没有吭声。她在家里被江念瑶压惯了,向来不敢回嘴,也不知该如何回嘴。
江念瑶见她不吭声,愈发得意,继续说道:“说起来,妹妹还该庆幸自己要嫁去北狄。北狄没有咱们这儿的嫡庶之说,将来妹妹有了孩子,不会像妹妹一样,一辈子被‘庶出’二字压着。”她用帕子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你说,你是不是该庆幸?”
皓月眉头微蹙,许如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们本就因江念瑶拿北狄王来刺激她们而不快,此刻听她说什么“嫡庶”,只觉得可笑至极。只有处处不如旁人的,才会拿自己的出身说事。许如瑛都不会整天拿嫡出身份四处炫耀。
江念瑶见江念巧仍不吭声,愈发来劲,声音也高了几分:“妹妹的姨娘,日日在家啼哭。我娘嫌她哭得晦气,便将她关在柴房里好几天,一口水都没给。出来之后,这才老实多了。”
江念巧猛地抬起头,愤怒的盯着江念瑶的眼睛。
江念瑶见她这副模样,愈发得意,声音尖刻:“家里有喜事,还是嫡女出嫁这等喜事,哪能让一个下贱的姨娘日日啼哭,坏了气运?若不是看在妹妹做了媵女的份上,少不得要狠狠打一顿!”
江念巧的眼眶倏地红了。
江念瑶看着她这副模样,畅快的笑道:“妹妹这是怎么了?你们又不是没挨过打,从前打得还少么?怎么,快气哭了?”她用帕子捂着嘴,笑了几声,又道,“妹妹也不必担心。你娘一个奴才出身,皮糙肉厚的,从前挨了打都不吭声,这回不过是在柴房关了几天,有什么要紧的?这种滋味,你不也最熟悉么?你们这些妾室庶女,还会怕这个?”
“江侧妃。”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皓月上前一步,把江念巧挡在身后,看着江念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江侧妃一心记着自己嫡出的身份,可是忘了,如今你是侧妃,说白了也是妾。你将来的孩子,也是庶出。”
江念瑶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她只想着二皇子是嫡出,嫁给他做侧妃,也不算辱没了自己。可她从没想过,做了侧妃,她将来的孩子,就是她一向看不起的“庶出”!
这一点,被皓月猛地戳破,江念瑶只觉得天都塌了一角。
可她很快便稳住心神,冷笑道:“那又如何?我怎么也是能上皇家玉牒的侧妃!你呢?一个媵女,不过是公主的陪嫁物件罢了。将来北狄王死了,你们这些陪嫁的,要么殉葬,要么继续嫁给新王——你敢跟我比?”她绝口不提自己孩子庶出的事,只将矛头对准皓月。
许如菱冷笑一声,不阴不阳地接口道:“江侧妃将来,或许是不打算要孩子了。不然看着自己瞧不起的‘庶出’是亲生孩儿,那该多闹心?”她非要非要把话题给拉回来不可。
江念瑶的脸色,由白转紫,由紫转青。
“你放肆!”她厉声道。
皓月依旧神色平静,淡淡道:“到底谁放肆?江侧妃这么得意自己的嫡出身份,才进宫便挂在嘴上,可是忘了,皇后只有一子一女,别的皇子公主,都是庶出。说起来,连当今陛下,也不是先帝皇后所出。江侧妃这话,可不要传到他们耳朵里。否则,一个不敬之罪,大概就跑不掉了。”
许如菱适时补刀:“等会儿回到绮罗阁,咱们可要跟五公主好好说说,千万不要去二皇子那儿串门,那里可是百般瞧不起庶出的,只有嫡出的有资格做上宾呢。”她故意说道,“哦,还有四皇子、三公主、七公主那儿,都要去知会一声。不然闭着眼睛过去做客,被人赶出来,可怎么办呐?”
江念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向江念巧这个她一向看不起的庶出妹妹,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的目光里,没有从前的畏惧,只有一种让她难以忍受的平静。
再说下去也讨不到好处,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说话句句在理,一个得理不饶人,她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堪。
关她们什么事?这江念巧如今也有人撑腰了。江念瑶狠狠瞪了几人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望着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许如菱转向江念巧,问道:“你从前在家,是不是天天被她欺负?看你在她面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准是被欺负惯了的。”
江念巧沉默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娘,是她娘的陪嫁丫头。”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嫡母性子厉害,爹爹又从来不过问后院的事。从小,就是我娘伺候她娘,我伺候她。平时她嘴里说些什么,我和我娘向来就只有听的份。”
许如菱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那是从前。现在还怕她做什么?她下次要是再这么着,你只管硬顶回去便是。在这里,她还能摆什么嫡女的架子么?”
江念巧怔了怔,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也是。”她轻声道,那声音里,渐渐有了一丝坚定,“姐妹之间,各自嫁了便是新天地。没有再和从前一样的道理。”
皓月望着江念瑶离去的方向,心中暗暗想着——这也是个被父母宠坏了的,和许如瑛一般无二。
这睿王府往后,想必热闹得很。许如瑛和江念瑶,有得干仗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梅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皓月抬眸望向梅苑的方向,那里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