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一日□□近，邱氏的得意也一日日高涨。可到了许如瑛出嫁那日，她却在女儿离开后，躲在屋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那一半是舍不得女儿，另一半，却是哭自己。

哭自己命途多舛，丈夫靠不住，娘家垮了台，儿子胎死腹中，自己也伤了根本再不能生。后半辈子，只能指着大女儿了。

许如瑛却是兴奋得一宿没睡着。天还没亮，她便睁着眼躺在床上，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明日，明日她就是皇子妃了！待日后封了王妃，她回娘家时，阖府上下，都要对她毕恭毕敬！

可惜皓月和许如菱不在，不然还真想看看，她们跪在自己脚下行礼时，会是怎样一副脸色！

想起许如菱砸毁的那些珍宝，许如瑛心口便是一阵刺痛。她连连安慰自己：待做了王妃，不，做了皇后，什么珍宝没有？不必这时候气坏了自己。

二皇子大婚这日，天刚蒙蒙亮，皓月便醒了。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初冬的寒意已透过窗棂渗进屋来，被窝里却仍是暖烘烘的。她坐起身，望了望窗外还暗着的天色，忽然想起，今日贺正麒应该也会露面吧？他是羽林郎，是要跟着皇帝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不愿去想和亲的事。想得越多，心里越难受。反正那一天还没来，她反抗不了，索性便当做没这回事。若日日沉浸在恐惧里，还不是自己难受？

皓月穿着寝衣，悄悄溜到隔壁许如菱的房间。一推开房门，外面的寒意便让她打了个哆嗦。她飞快地钻进许如菱的房间，那扑面而来的暖意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许如菱果然也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见她这副模样跑进来，不由笑了：“你也睡不着啊？”说着掀开被角，“快来，别着凉了。”

皓月三步并作两步，跳到许如菱床上，将冰凉的脚丫子缩进被窝里，裹紧了被子：“没想到今天这么冷，该穿件厚衣服再出来的。”

许如菱望着帐顶，幽幽道：“今日许如瑛大婚。我倒要看看，她从今天起是要往上走，还是要一落千丈了。”她侧过头看向皓月，“你不也瞧见她先前的样子了？万一过得不好，可就是白费了她娘一番心血。”

皓月淡淡道：“岂止白费了。寻常人婚后过得不好，可以和离另嫁。做了皇家妇，过得再不好，也只能忍着、熬着。”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分明已经打定主意不去想明年的事，可说着许如瑛，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她，又何尝比许如瑛好到哪里去？往后大概率也是过得不好的，也同样没有逃离的机会。

许如菱却没察觉她的恍惚，自顾自道：“反正我有种预感，邱氏以后有得头疼了。”

皓月勉强收回心神：“就算许如瑛嫁的不是皇子，在别人家也少不得折腾。”

许如菱趴在枕头上，一头青丝散落在被面上，声音闷闷的：“我倒是真想在这里多留几年，好好看看她往后过得有多‘好’。”她顿了顿，想起邱氏那张脸，语气里便多了几分咬牙切齿，“想起她那副嘴脸就来气。”

皓月躺在一旁，无意识地拈起一缕许如菱的发丝，在指间轻轻缠绕。那头发乌黑柔顺，如丝绸一般滑过指尖。

许如菱忽然翻了个身，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你进了宫，那位贺公子……没说什么？”

皓月本已经在温暖的被子里有些昏昏欲睡，闻言猛地清醒过来。她垂下眼帘，声音平平的：“有什么也没法跟我说呀。”

许如菱一下子爬起来，忘了头发还在皓月手里，被扯得“哎哟”一声，却顾不上疼，急急道：“那你去问问呀！今日他要是来了，你不打算问问？”

皓月摇摇头，认命般说道：“有什么好问的？问了又怎么样？他又不能改变这些。五公主是陛下的亲女儿，都得去。他只是贤妃的侄儿，又能如何？”

许如菱沉默了一瞬，忽然道：“我看贤妃的儿子……倒是挺好的。说起话来不让人讨厌，看事情也准。”

皓月抬眸看她：“不然能瞄准机会，一把压制住二皇子么？”她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若是有什么别的念头，趁早打消。别跟自己过不去。”

许如菱的耳朵倏地红了，她飞快地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什么念头？我现在最大的念头，就是看邱氏和许如瑛倒霉！”

皓月望着她，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便起来梳妆更衣。与五公主一同用过早饭，执素进来禀道：“五公主，今日二皇子大婚，二公主和三公主夫妇都已入宫。您……什么时候出去？”

五公主懒懒地问：“二姐姐一个人来的？”

执素答道：“是。她又与冯驸马闹了一场，冯驸马称病没来。”

皓月心头猛地一跳。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冯驸马联想到李高洁。中秋那天李高洁盯着她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她总觉得那人会在背后与二公主合谋什么。今日贺正麒必定会随驾，她得寻个机会，与他通个气才是。

执素又问道：“五公主，今日二皇子成婚，您可去观礼？”

“不去。不关我的事。”五公主淡淡道，“等最后宴席上去露个面吧。前面的不想去掺合，怪麻烦的。”

执素面露难色，低声道：“五公主，二皇子是皇后嫡子。您若不露面，皇后怕会以为您是不给她颜面……”

“要是不给她颜面，我连宴席都懒得去。”五公主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再啰嗦，我连宴席也不去了。”

执素求救般地看向皓月。皓月正欲开口，五公主已先一步道：“别再劝了。说了不去就是不去。我在这儿待一天少一天，还不能自在点儿么？”

执素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五公主近来喜怒无常，她不敢再劝，只得退下。

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是皇后为了增添喜庆氛围，在宫中各处都安排了奏乐的仪仗。那欢快的曲调穿过重重宫墙，飘进绮罗阁，与屋里的寂静格格不入。

皓月立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寒风掠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隐约可闻的喜乐，一声声扎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御园，贺正麒望着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远处，一株早梅已在寒风中绽出点点花苞，清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