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叼着奶袋子昏昏欲睡,又想扯着精神看热闹的样子,池予的眼神,甚至比外面火红的烈阳更加烫人。
“明天开学考试,到那时候谁没认真,谁认真了就一清二楚。”作业收得差不多,李艳芳目光扫过全场,径直落在最后一排的周绛身上,开口喊道:“周绛,等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绛睡得都快飘飘欲仙了,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一跳,懒懒举手,手肘抵在书上,声音懒散:
“知道了。”
周绛本就瘦,日光丝丝缕缕漫进来,衬得她手臂白得刺目,腕骨和纤细收藏的手指夺目,脑袋还死死埋在书里。
显得颓丧又阴气。
见李艳芳走了,前一排的袁文羽转过来,趴在椅背上,一脸真诚:“同学,你哪个中学转来的?你这气质,这长相,难道是个隐藏的小明星?”
池予手上转着周绛那支报废的笔,扫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袁文羽也不尴尬,自顾自继续:“我叫袁文羽,有啥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周绛还在旁边打瞌睡,袁文羽刻意压低声音:“看起来你和周绛相处还算融洽,你运气不错,她可能今天心情好。”
池予这才抬头,转笔的手没停,“周绛是什么洪水猛兽?”
袁文羽长得不算多好,胜在性格好,典型的妇女之友,笑起来有颗小虎牙。
“可不是嘛,睡觉、逃课、怼老师,没有她不敢的,只有她不想的,听说她爸是杀人犯,再加上她性格孤僻,之前还有人看到她拿刀抵着她妈。我最开始坐她前面都心慌。”
袁文羽没恶意,描述得绘声绘色,适合去做说书先生。
只是这些话在池予耳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小县城就这样,一件小事的传播速度比病毒还快,闲言碎语就能把人压死。
池予原本懒散靠着椅背,转笔的手一松,水笔应声掉在桌下,滚到袁文羽脚边。
池予眉峰蹙起,那股在夜场当打手的冷厉从骨子里漫出来,还有股市井气,沉、冷、狠。
他扫了眼袁文羽,但那眼神实在吓人。
袁文羽本来还想说什么,猝不及防撞上他目光,一瞬间像是被强压着,话都读到喉咙里,后背都在发僵。
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在响警钟。
连带着后面的话也不敢说了,悻悻转头回去假装忙碌整理书本。
周绛没完全睡着,只是犯困,耳朵也算清明。
她没睁眼反驳,是因为她觉得对方也没说错什么,她确实不算个好学生,父亲是杀人犯。
闲言碎语虽多,但也不全然都是假话,所有反驳起来格外难。
你怎么证明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真假参半的话最是难搞,就算现在流言说她杀人,吃瓜群众也会信,因为周绛的这张脸,这个过往,早被他们安上了罪名。
她醒了些瞌睡才往办公室去,起来时腿都是麻的。
高二办公室在三楼中间,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周绛抬手敲了两下门才进去,差点被李艳芳身上浓厚的香水味熏晕,只得在心里默默屏住呼吸。
李艳芳那张刮了层腻子的脸一下子冲击下周绛,之前在教室隔得远,也没看清。
她四十出头,嘴上涂着姨妈色的口红,棕色眼影和两侧重重的修容,远看正常精致,近看就有点吓人了。
周绛在她手下一年,没看过她素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周绛也挺佩服的,六点五十的早自习,李艳芳没迟到过,还都是全妆出席。
李艳芳的手机没关屏,聊天窗口显示“周绛妈妈”。
周绛心里咯噔了下。
李艳芳眼神算不上友善,可以说是打量。周绛没坐,她也没让,端着保温杯喝了口烫水。
“周绛,你上学期申请走读,家里情况特殊,但这学期情况有变——”她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周绛的表情,故意停顿了下才继续:
“你妈妈上周给我发了消息,说了很多你们之间的事……”她掀起眼皮看了周绛一眼,“具体的事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之前班上有些流言蜚语,我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周绛直接拿过旁边的板凳坐下,才打断:“李老师,说个话山路十八弯,有什么不妨直说。”
“行,那我就直说了。”李艳芳冷哼了声,对她自顾自坐下略有不满。
“你妈妈说你的精神状况极度不稳,从初中开始就有暴力倾向,在家动不动就砸东西动手,初中就用椅子砸同学,是她去求才没让你被学校开除。”
周绛听得直走神,“老师,我倒杯水。”
周绛去饮水机接了杯水,喝了清醒些才说:“老师您可以继续了。”
李艳芳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她说高中你变本加厉,经常半夜不睡觉,在客厅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身上随时都背着刀。”
“暑假时候,你拿刀抵在她脖子上,是她跪着求你,你才放过她,念在你是她女儿这才没报警,想给你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周绛从纸杯抬头,“后来呢?”
“什么后来?”李艳芳没看到她意料中的反应,有些疑惑。
反应过来继续说:“后来她给了你一笔钱,让你搬出去住,说她仁至义尽,但毕竟为人父母,怕你在外面出事。”
为人父母。
周绛默念着这四个字。
“所以你妈妈的意思是,希望你住校她说你住校学校有人能看着,她也能放心些。学校这边考虑到你的情况,住宿费可以适当减免。”
周绛没说话,眼神看着桌上的多肉,被这炎炎夏日,弄得快要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