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的火星静静燃尽,最后一点温度泯灭在潮湿的冷风里。
江且垂着手,任由那截烟头落在积水里,发出刺啦的响声,彻底熄了火。
她安静了许久,久到亭外的雨都温柔,雨滴白噪声成了背景音,才轻轻开口:“你喜欢池予吗?”
周绛正望着白茫茫的雨幕出神,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就要否认。
江且却先一步打断她:“别跟我说你不喜欢,我不瞎。”
周绛反问:“那你有多喜欢许诺?”
江且歪了歪头,视线落在浸湿的烟蒂,半晌才喃喃自语:“在沙漠里,水源是珍贵的,可一滴水怎么也拯救不了干旱的土地。”
她自己就像是一片沙漠,若只有局部降雨,终究难以浸湿她的整片荒芜。
周绛吐了口气:“说话别文绉绉的。”
江且淡淡瞥她一眼,又沉默。
周绛额前刘海被雨打湿,她随手撩了把,露出清晰的眉眼,下三白的眼睛透着几分厌世的淡雾,嘴却依旧跟淬了毒似的:“对池予……到喜欢的程度了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江且紧着追问:“池予现在跟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周绛思索片刻,如实回道:“不会。”
江且轻笑了声,“你果然还是这样。”
周绛轻嗤了声,怼回去:“许诺跟你表白,你就会同意?”
江且又伸出手要了根烟,这次点火的样子娴熟不少,可这模样在安静的雨亭里,依旧违和刺眼。
她缓缓吐出一圈白雾,眼眸被烟雾熏得微眯,声音有些沉:“不会,他怎么会跟我表白。”
许诺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她。
周绛闭了下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爱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明明就差层窗户纸,两人却战战兢兢,生怕捅破。
周绛又问:“别人说谈恋爱不表白是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你俩连朋友都算不上,城里人管这叫暧昧?”
江且被噎了下,叹了口气问:“你是没开情根?”
周绛倒也不否认,“你才看出来也是够蠢的。”
江且抬头看不到天,只能看到亭尖。
都多余问你。
预备铃响了一次,紧接着上课铃也急促响起。
周绛逃课早已习惯,只偏头看了眼雨雾里远处模糊的教学轮廓,声音很轻:“你怎么确认自己喜欢许诺的?”
好神奇,人本质自私利己,怎么会愿意给另一个人掏心掏肺。
江且吸了两口烟,缓缓说:“忘了,可能是没见过这么……完美的人?阴沟里的老鼠想晒晒阳光又怎么了?”
周绛“啧”了声,实在没忍住:“说人话。”
江且没拿烟的那只手狠狠掐着掌心,眼神不聚焦地看着远处,声音空灵:“他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周绛皱眉,“一男一女,身体构造都不一样。”
江且苦笑:“你不懂。”
周绛:“……”
懂了才奇怪。
江且险些被烟头烫到,手瑟缩了下,“他热情开朗,跟所有人都能玩到一起,遇到问题不会慌乱,尽管考差了也只是一笑带过,不像我心理承受能力差得要命。”
周绛听得皱眉,“人本身就是环境的产物,他要是你这个环境,也乐观不起来,再说这样的人不是很多吗?”
江且眼神复杂:“许诺就是许诺。”
只是许诺,也只能是许诺。
“周绛,你这样的人,要真不喜欢池予,不是会拒绝吗?”江且把没抽完的烟头又丢进那摊积水,“你明明最擅长拒绝。”
周绛干脆回答:“没必要拒绝。”
她真这么想,池予和她是合租室友,池予愿意做也能做好这些琐碎的事。
江且摇摇头:“骗人,追你的又不止他一个。”
江且不得不承认,周绛身上有种神奇的魔力,跟她呆在一起,会情不自禁想要帮她做事。
江且又说:“你从来不缺追求者,你还能把追求者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你对我评价太高了。”
“实话。”
周绛咬了下下唇说:“可池予不用改,本身就是标准答案。”
江且低笑出声:“还真喜欢。”
周绛反驳:“不喜欢,就事论事。”
雨丝继续飘,亭子里安静得窒息。
江且轻轻起身,身体依旧微颤,比方才好些。
“回去吧,池予都快找过来了。”
周绛下意识往教学楼方向瞥了眼,漫不经心扯了下唇角,半点不信:“他哪有空,估计还在教室玩手机。”
话音刚落,余光便捕捉到廊下两道并行的身影。
雨雾朦胧,池予走在前头,一身纯黑宽松连帽卫衣,布料被细雨浸出一层哑光湿痕。眉眼锋利野性,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痞气。手上拿着把伞,步子不疾不徐。
他身侧半步跟着许诺,一身干净浅白的校服外套,眉眼利落敞亮,此刻外放的爽朗褪去,视线频频飘向亭内,嘴角依旧挂着浅笑。
周绛微微一怔,没料到江且随口一句话居然说中了。
江且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指尖无意识攥紧下摆,原本稍缓的身子又轻轻发颤,对上许诺坦荡直白的目光又慌乱偏开脸。
周绛挑眉,伸手取走搭在江且身上的外套,主动往亭子外挪了两步,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语气带着点揶揄:“好学生竟然逃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