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奥第一次听见王心怡的声音，是在学校观星台附近的那片小树林里。

那天他刚做完兼职，从职工食堂后门出来，打算抄个近路。

路过那片人工树林的时候，他听见某些人的对话里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其中的一个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不是联邦标准语那种硬邦邦的腔调，而是更柔和、更温暖的发音方式。

他本来没想继续听。

但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让他脚步顿住的话：

“莫欺少年穷。”

他站在树后，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两个女生站在公告栏前。

一个，很正常普通的世家子弟，从里到外写着我很高贵。

另一个，侧对着他，看不清脸，但能从肢体语言里读出她的认真，一个，特别的世家子弟？

“这句话，在我老家，是长辈们常说的。意思是，不要看不起少年人，因为他们有无限可能。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但谁知道以后呢？”

奥利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但很重。

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对自己说过，他，有无限可能……

离开垃圾星，他听过最多的话是“垃圾星的人就是垃圾”。

通过升学来到联邦一区后，那些话变成了“运气好而已”、“就算考上了又怎样”、“毕业就失业”、“小镇做题家”。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那些鄙夷的目光，习惯了那些“你也就这样了”的潜台词，习惯了一个人坐在各种最角落的位置，习惯了不在意。

但现在，那个声音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奥利奥的手微微握紧。

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走出去，看看说这话的人长什么样。

想问她，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你是真的相信，像我这样的人，有“无限可能”吗？

但他没有动。

因为理所当然，会有反驳，果然，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响起：“可是毕业了还不是……”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不读书即无用论”的家伙，还在坚持自己的观点，坚定到他一个外人都快相信她的观点了。

奥利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反应。

奥利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营养剂。学校贩卖机里面最便宜的那种，但，够他吃两顿。

他看着离开的两个女生的背影。

他没有记住她们的脸。

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还有那句“莫欺少年穷”。

像个童话。美好，遥远，不真实。

说这话的人，一定是个没吃过苦的大小姐吧。只有那种人，才会相信“努力就有回报”，才会相信“人人都有无限可能”。

奥利奥在转身离开小树林前，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不该想这些的。

下个月的房租还差一点，新的项目还没做完……

他哪有时间去想一个陌生人的话？

算了。

就当没听过。

奥利奥第二次了解“王心怡”这个名字，是“靖宇公寓”的贫困生助学慈善项目。

五千信用点的房租，对他来说还是不便宜。

但，居住环境却直线上升了。甚至住在这里，还有一些隐形福利，比如申请工作的时候会因为高档住所这个地址而被高看一眼。

联邦政府系统的防火墙他都可以试一下，黑入学校系统，就更加轻而易举了。

项目提议人：王心怡？

王心怡。

这个名字，他见过。

在学校论坛，在那些“首富孙女认亲”、“首富孙女倒数第一”的新闻标题里。

甚至，还可以找到一些失真的视频，虽然声音不是很清晰，但是奥利奥知道，原来是她。

原来是那个说“莫欺少年穷”的她。

奥利奥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弯了。

不是那种机械的、肌肉的反应，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可能是好笑吧。

一个首富的孙女，给一群穷学生争取廉价公寓。

一个倒数第一，说“不读书肯定没用”。

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可她真的做了。

这次，奥利奥直接把内部信息截图，保存，一气呵成。

然后，他放弃了探险队，毕竟高收益也是高风险，如果可以留在首都一区争取更好的工作机会，他还是想再试一下的。

后来，真的成功入驻靖宇公寓后，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能当面跟她说声谢谢就好了。

然后他又想：人家为什么要听你说谢谢？你是她什么人？她能记住你是谁吗？

算了。

还是想想怎么以此为跳板，争取更好的工作机会，解决温饱问题先吧。

联邦公共图书馆，八楼，静音自习室。

奥利奥终于抽出一点空闲时间，可以静静读读书了。

结果，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角落那边飘了一下。

然后他愣住了。

角落里，边缘区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生。

长发披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正对着智脑屏幕皱眉。她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是她。

王心怡。

怎么回事？

她怎么坐到那里去了？

联邦一区，等级森严。

图书馆的座位分区，看似是按“读者类型”划分，实际上就是阶级的具象化。

一区的人坐好位置，二区的人坐次一点的位置，边缘星系的、垃圾星的、连正式编号都没有的人——坐最角落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有好几道目光正往那个方向看——鄙夷的、好奇的、看好戏的。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个误入禁区的闯入者。

她不知道吗？不知道座位代表地位？不知道一区的人不该坐到边缘区去？

奥利奥本来还带点纠结，但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低头做题的样子，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动物，明明走不稳，还非要往前跑。眉头皱成一团，嘴唇微微嘟起，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跟那些公式较劲。

他注意到，有几个人已经准备起身了。大概是想去“提醒提醒”她“身份问题”。

奥利奥的动作，比他的脑子更快。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王心怡旁边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正对着那些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他坐在这里，那些目光就被他挡住了大半。

有人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又坐了回去。

毕竟，奥利奥在公共图书馆也算一定程度的“大名鼎鼎”。

奥利奥坐在那里，僵了一瞬。我为什么要过来？

他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那些鄙视也好，歧视也好，他早就习惯了。别人坐错位置，关他什么事？

可他就是过来了。

算了。

来都来了。

他翻开书，开始学习。

看了几页，余光里，王心怡又开始对着智脑发愁了。她把笔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

奥利奥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转过头。

王心怡正看着他，手里拿着笔记本，指着上面一个公式，用口型说：“这个……你能教我吗？”

奥利奥看着她。

这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光在流动的亮。

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脸颊上有浅浅的红晕，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不好意思。

嘴唇的形状很好看。上唇薄薄的，下唇饱满一点，微微嘟着，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奥利奥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看向她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