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藏木却忽然往左走了几步,刚好挡住临玉的视线,也切断了他道歉的机会。
临玉要起身,虞藏木又一把按住他的肩让人坐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小幅度冲着黛烬和黛燃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黛燃秒说谢谢,二话不说,拉住黛烬的手臂就往外爬跑。黛烬被拉着跑,跑出调解室后还知道顺手关上门。
临玉眼睁睁看着两人逃出调解室,挣开虞藏木按住他肩膀的手,这下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你拉我做什么?”
虞藏木却不以为意。
“临探长,现在是上班时间,人两兄弟又没犯法,你不能公权私用啊。”
“你再装一个试试看?不都是你害的吗?”
“我这不是也没让你丢面儿嘛,放他们跑了,就浪费几张纸,但变相卖了他们俩一人一个面子,他们都会感激我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虞藏木不愧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最擅长两头吃,绕了一圈,连临玉都算计进去了。
临玉后知后觉自己这事儿做的也不好收场,第一次见黛烬,下马威给得太过,怕是要伤了燃燃的心。
现在让黛烬跑了,他既不用道歉也不用认人,虞藏木也算是帮了他的忙。
功过相抵。
临玉决定不再和他计较,又扯扯领口,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燃燃年纪还小,哪里懂脱离临家的代价有多大?你不也是这个圈子的,你不知道吗?我得在他路走歪之前把人拉回来。”
虞藏木倒是不紧不慢,重新从柜子里拿出被临玉收进去的一摞员工简历,一张一张拿起来,分门别类地整理。
黛燃的事情他多少也知道点,只是今天才见到人第一面。
“他不是说母亲和他合不来?那在家里待着也受罪吧。”
没了阻拦,临玉终于站起身,看虞藏木又在主动帮忙做事,彻底消气。
“那是漾姐和他说气话呢,他要是不想走,漾姐会冒着在生意场上被人指指点点的风险赶他出家门吗?”
虞藏木还是第一次看临玉生这么大的气,腾出一只手,给人轻轻拍拍背顺气。
“临探长生这么大的气,气坏身子多不值当?”
“你还好意思说,当我瞎吗,他当场写的简历,还能被盖上你公司的私章,你多大的胆子,敢拿这种东西糊弄我?”
虞藏木垂下眼,显然有着自己的谋算。
“别生气嘛,我只是让他见点儿好的,又不是真给他这个机会,给个标准而已,有心的话,知道怎么对我们燃燃好。”
临玉一听这话,心中警铃乍响。
“你没和他说我们的关系吧?”
虞藏木却直接反问。
“我们什么关系?我自己都没名分呢,哪儿敢跟一个外人多说?”
虞藏木话毕,又看准机会见缝插针。
“要不然,临探长可怜可怜我?”
临玉正心烦,懒得接虞藏木这种一天能说三遍的话。
虞藏木眼皮一挑,视线又转向已经被关上的门,仿佛可以联想到刚从这里携手跑出去的两人。
有底气的人对胡闹都不当回事。
“燃燃没吃过苦,就当历练历练呗。”
*
黛燃一口气带着黛烬跑出第七星所,回头见没人追上来,他终于慢下速度喘气。
黛燃跑在前面,喘过几口气后又有点垂头丧气。
黛烬拍拍他的背。
“不就是一点小插曲?打起精神,朋友不能来,不还有哥在吗?”
“谢谢哥。”
黛烬收回手,背在身后。
“说什么谢不谢的,多生疏。”
黛烬心里还惦记着黛燃的生日宴。
“我看咱们也别去那些包房了,就咱两个人,占用一个包房多浪费?楼下那么多散座,反正你包场别人也进不来,和包房差不多,也好收拾,随便挑一个散座就够用了吧?”
黛燃打起精神,点头。
“哥说坐哪里就坐哪里。”
黛烬带着黛燃往路边走,刚止步,面前就恰好停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按了按喇叭,明显是示意他们上车。
黛燃还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
“这是什么车啊哥?”
“出租车呗,大少爷这都没坐过?”
“哥什么时候打的车?”
“你不知道的时候。”
黛烬说着,就率先帮黛燃拉开车门。
“不然你还得把人司机重新叫来,也不方便吧?打个车的事情又不麻烦,赶紧进去,别让人司机等急了。”
黛燃先上车,往里坐了坐,自然地给黛烬空出个位置。
黛烬这次上车的动作明显熟练许多,上车拉门,报上尾号一气呵成。
“3247,麻烦师傅了。”
两人这次回餐厅的流程明显也熟练多了,黛烬尽量放松,努力做到黛燃说的,像回自己家一样。
黛燃看他哥已经适应良好,便打算给人留点选择空间,自己找个借口先离开。
“哥你挑个位置坐,我去一下后厨让他们上菜。”
“行你去吧。”
黛燃动作很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餐厅里只留下黛烬一个人,他选座的压力瞬间小了不少。
尤其还是选这种散座,而不是包房。
散座配置都是相同的,只用挑位置,又到了黛烬的舒适区,他很快便选出一个视野最好的。
刚坐下,他一扭头,恰好在角落里看到一台自动售货机。
闲着也是闲着。
黛烬走过去,隔着可视玻璃把商品依次看一遍,嘴里絮絮叨叨的,一会儿骂这个价格贵,一会儿骂那个份量少。
忽然,他在最后一排看到了一列排列整齐的饮料,一瓶一瓶地卡在饮料推进器上,被售货机内部的环绕灯照得亮堂。
众星捧月。
黛烬不再念叨,拿出手机扫码下单,弯下身推开取货的柜门。
*
黛燃终于来到后厨,推开门。
“可以上菜了,我们在一楼的散座。”
黛燃又简单和厨师交代几句,回到大堂时,见黛烬已经找到了座位坐下等他,终于放下心露出笑容。
他快步往黛烬的方向走,却见桌上摆着几瓶还没开的酒。
黛燃一眼就认出是自动售货机里买的,这家餐厅里售卖的商品都是统一的牌子,均为临氏旗下的子公司专门供货。
原来哥哥喜欢这个系列的酒。
他拉开黛烬对面的椅子坐下,却忽然注意到自己座位前摆着的饮料。
那是一瓶苹果汁。
是他从小喝到大,最喜欢的一个牌子的苹果汁。
几个月过去,黛燃几乎是“大变活人”,脱胎换骨,受黛烬影响,他买东西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挑味道。
比起感动,先涌上心底的是担心。
黛燃把装着苹果汁的小玻璃瓶攥在手里,仔细看上好几遍,心里有点舍不得,最后却还是递到黛烬眼前。
“哥你别买这个,份量少又特别贵,这个可挣钱了,一个月能赚六位数呢。”
黛烬看着黛燃递来的苹果汁,心里不是滋味,他又想起两人在星所里,临玉随手拿给黛燃的,都是三千一瓶的山泉水。
就连虞藏木打印给他的纸,他也只在网上看过牌子,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这种原浆纸。
怕他写错,人家能一次多印出来好几张备用,根本不把价格放在心上。
黛烬心里发酸。
这本来都是黛燃应该拥有的生活。
黛燃应该是眼都不眨地花钱,应该是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应该是从不看价签的大少爷。
而不是陪着他一块儿算钱过苦日子的小气鬼。
他忍着心里的异样把饮料接过来,发现饮料瓶身上写着大大的几个字。
【非质量问题,开启后无法退换】
黛烬看完,却没像黛燃想象中的那样放回去,而是直接撕掉价签,拧开盖子,将无法退换的苹果汁重新递到黛燃眼前。
“小孩儿只管吃喝就行了,谁教你还学会算账了。”
黛燃又在打哈欠了。
“哥……”
“谢谢哥。”
这顿饭吃得比黛烬想象中的要好。
没有人打扰,没有人指摘他吃得对不对,桌上除了饭菜,只摆着两个碗和两双筷子,没有需要考虑使用方法的刀叉。
黛烬开了酒,却只倒给自己喝。
举着酒杯,恍惚间他还以为今天是他过生日。
似曾相识。
他十八岁生日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人喝酒。
他妈忙工作,被老板临时留下来加班,没赶上回家的时间。
他爸就更别提了,和他妈离婚快一年,不知道在临家的哪个犄角旮旯过好日子。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道菜也没吃,把刚做好的热饭热菜从热等到凉,他妈没回来,没人管,他就一个人偷偷学着喝酒。
那个时候的酒是楼下小店买的,实话说味道很一般,无论是适口性还是酒精度数,都远比不上现在手里的这杯好。
但是黛烬还是喝醉了。
喝醉的黛烬什么都不想管了,他捏着黛燃漂亮的脸就不撒手,酒壮怂人胆,给了胆小鬼一次说真心话的机会。
他把黛燃的脸捧着捏。
七年过去,黛烬看着眼前唾手可得的好日子,好像终于明白了临朗当年为何要煞费苦心地赘入豪门。
由奢入俭难。
物质尚且如此,更别说是用最顶级的物质浇灌出来的人。
今日种种,不得不让他再次可悲地意识到,只有黛燃,才是他走捷径最快最持久的登天梯。
只要轻轻跨上去一步,他很可能走得比他爸当年还高。
他见过他爸意气风发的样子,或许就是因为见过,所以他才没办法接受自己输给他爸,平庸地过一辈子。
他从前认定人定胜天。
认定只要他够拼,就总有一天能出头,认定好生活只靠自己也能拼出来,所以他干一行看一行,没前途就马上换。
可是月薪三千的工作,无论怎么干都没办法给后面加一串零。
做着月薪三千工作的他,也做不到用这样的简历换来一份能压过他爸这个赘婿的,既高薪又体面的工作。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但他是个便宜货。
上次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好像是在昨天。
他不敢看日历。
不敢在会自动记录时间的备忘录里,写下这些不能见人的豪言壮语。
因为这些想法并非发生在昨天,而是已经陪着他庸庸碌碌地过了七年。
是哪怕拼尽全力,生活都依旧在原地踏步的七年;
是哪怕心比天高,走一步看十步,最后都一文不值的七年;
是看他爸高楼起,又看他爸高楼塌,他却自始至终都徘徊在他爸脚底的七年。
现在他爸享了福,死了。
他却还活着受罪。
那个改变他爸一生的机会,如今降临到了他面前。
他想要的未来,他想要的钱,他想要的一切,只要靠着讨好黛燃就能得到。
就这么简单。
在绝对的欲望面前,世上无难事。
有了准备,心里再练习几次,他这次的称呼叫得亲昵又顺口。
“燃燃。”
直到话已经说出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张嘴了。
他有点后悔。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话猝不及防地从心里往外溜,心惊胆战地挂在嘴边上,一不留心就诉之于口。
“你说,我要是只把你当弟弟养,是不是太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