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烬直接顺势在钱叔叔家门上贴着的广告群里翻找自己想要的联系方式,这是他第一次感谢这些烦人广告的免费搬运工。
找到了电工号码,他一个数一个数地拨号,核对,确认没错后才一个人走到楼梯口给电工师傅打电话。
“是电工金师傅吗?我们整层楼的电都跳闸了,能麻烦您来一趟吗?”
黛烬站久了也累,蹲着反而舒服点。
谁成想刚一蹲下,就猝不及防听到一个坏消息,黛烬拿着手机连声质问。
“加夜班要钱?你好歹也算体制内吧,不是说为劳动人民服务吗?”
“六百加班费?你干脆去抢算了,给个底价,都是打工人我不大刀了,我这边一整层楼业务呢,价低走量行不行?”
“四百?行吧行吧,你尽快啊!”
归功于这些年在外面吃的大小亏,黛烬砍起价来那叫一个熟能生巧,几句话就把固定流程快速走完,来到最后一步报地址环节。
“我在哪个区?我在七八区,详细地址是——”
黛烬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端的声音打断,他听了对面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想到价格还不是最难过的关卡!
真是一关比一关难过。
黛烬本来被临时加价就不爽,现在更是忍无可忍,声音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你什么意思?贫民区不来?”
黛烬嗤笑一声,声音也冷了下来。
“体制内还搞这种阶级歧视,你信不信我去联盟举报你。”
黛烬不听对面冠冕堂皇的解释,他知道对方说这么多无非是又想变着法地加价,便直接给出自己最后的报价。
“行了行了,我再给你补一百交通费,一共给你五百,咱俩的电话都是有录音的,再不答应我就电话热线、上网曝光、举报信一条龙,直接给你捅到上面去。”
对面大概没想到黛烬是个硬茬,最终还是让步,两人约了最快的上门维修时间,黛烬给对方提供的账号走官方渠道付去一百定金,此事才勉强作罢。
黛烬电话打得太专心,没注意到身后的黛燃。
他刚挂掉电话,转身就见黛燃正直直站在原地,旁边被摆了一把椅子。
黛烬认出那是王阿姨家自己编的藤椅,黛燃没坐。
黛烬的精气神都被加班和突发事件熬没了,本来也没力气骂人,一看黛燃这样子,最后一丝怒火也跟着消失无踪。
他走过去亲手搬起藤椅,将椅子送回王阿姨家里,又和人道过谢才走出来。
黛燃还站在原地,看他出来,像向日葵自动向阳一样,转过脸看他。
黛烬看周围没人,没多说什么,牵起黛燃的手就往家门口走。
“回家吧。”
*
家门被打开。
临出门开的暖气,此时温度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黛烬没说话,黛燃更不敢说话。
黛烬进门便松开黛燃的手,独自走到厨房,开火烧了一小锅开水,五分钟的烧水时间过得比五年还长。
见锅底开始往上翻腾出一个又一个大泡泡,黛烬便关掉火,将热水倒进干净的盆里,又兑了点凉水进去,手伸进去搅,一直把水温调到满意的温度才罢手。
无论是烧的热水还是加的冷水,黛烬全程用的都是水龙头里流动的自来水。
平常连冲碗都不舍得冲第二遍的他,就这一会儿的用水量,估计都能赶上平常一两天的量了。
他依旧保持沉默,把调好的热水端到客厅的茶几上,终于在沙发上坐下休息。
见黛燃还在门口直愣愣地站着,黛烬看得心里难受,他冲门口招招手,示意黛燃到他身边来。
但黛烬的手太冷了,招起手来只有手腕能发力,指关节都被冻得通红没知觉了。
黛烬看到黛燃往他这边走,这才收回右手不再摆动,却把左手背在身后偷偷藏了起来。
刚才调水温的是左手,招手用的又是右手,左手试温度的时候不小心被烫了一下,右手又是冰的。
冰火两重天了属于是。
黛烬只得把两只手都插进兜里,看黛燃走进,他扭扭头示意黛燃洗手。
他刚牵黛燃的手时就发现了,这小子的手简直比他还凉。
黛烬的话音听不出情绪。
“手冷了吧?来泡一泡,现在这个温度正好,不烫手,泡一会儿手就热了。”
黛燃盯着盆里的清水,看水面一晃一晃的,空气中弥漫着热气,熏得人眼睛发热,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破壳而出。
“哥,你今天怎么用的清水啊?我手上沾到灰了,这水可能没办法循环利用了,会浪费吧。”
“有进步啊,还知道浪费了,不错。”
黛烬又看了眼黛燃垂在身侧的手。
“不过你有一点说的不对,就是因为手沾到灰了才要洗,这么冷的天用冷水洗,手得放被窝里暖半天才能热吧,赶紧洗吧。”
黛燃还是没动。
“哥,这盆水的水费和烧水用的燃气费,都得要不少钱吧?”
黛烬手插在口袋里,按着口袋的内衬布料把外套往下拉了拉。
他眼神上下左右看了一圈,话音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柔,倒真像是在哄人的样子。
“你今天这一出,哥一个月工资搭进去都不一定够给你兜底,都浪费这么多了,还差这点儿?”
黛燃头越埋越低,两人一站一坐,黛烬坐着都快看不见黛燃垂下的脸了。
黛燃低头,黛烬就跟着低头。
黛燃低头有黛烬看,但黛烬低头不知道要给谁看。
多年的生活教会了黛烬废物利用,他连焦虑的时间也不愿浪费。
沉默的时间里,他用视线给地板“扫地”,把地上的灰尘一层一层“扫”起来。
刚扫到第三遍,地上就猝不及防地被人洒了水。
一点一滴,一点又一滴。
那是黛燃的眼泪。
黛烬好不容易用“扫地”稳定下来的心情忽然过载,然后毫无预料地跳闸了。
十七岁那年父母离婚,他独自离家,这么多年在外打拼,什么苦活儿累活儿都做过,被领导骂也是家常便饭。
他心态没那么好,他喊苦喊累,他愤世嫉俗,他怨天尤人,他感慨世道不公。
但他从来没哭过。
那句老话怎么说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黛烬有泪不轻弹,但黛燃哭了,他就忽然觉得到了伤心处。
黛烬再也坐不住,两只手都从口袋里抽出来,站起身朝着黛燃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伸手将人往自己身上揽,任黛燃的头埋在他怀里。
他这次不强迫黛燃抬头了,因为他头也低着。
两人面对面拥抱,黛烬的泪水安静地落在地上,这下黛燃看不见了。
黛烬尽量控制嗓音,听起来像他平常那样,平静得像个没事人。
“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钱叔叔都说了让我别怪你,你这次长教训了,下次肯定改,是不是?”
黛燃已经泣不成声,他伸手环住黛烬的腰,脸躲进黛烬怀里,使劲点头。
黛燃的头一下一下地点,一下一下锤在黛烬心上,锤得黛烬痛哭流涕,肝肠寸断,他再也无法控制着嗓音继续保持平静。
“哥不怪你,哥不怪你。”
黛燃的哭声再也遏制不住地倾泻而出,却意外地给黛烬打了掩护。
黛烬面对厨房,正好看到没关好的水龙头,水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渗,他的眼泪也跟着一滴一滴地往外漏。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搬进这个出租屋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他,和黛燃现在一样大,第一次做大人,十八岁的年纪什么也不懂,什么都学着做。
换灯泡、修水管、洗衣服、开火做饭洗碗……
没人教他,他就以为漏几滴水没什么事,结果那个月的水费交了他半个月工资。
血泪教训。
那是黛烬学得最好的成语之一。
黛烬不再管自己的声音有没有控制住,哽咽着开始自顾自地翻旧账。
“燃燃上次关水龙头,没关好,说是哥没教你,说得对,是哥忘了教,这次也是,哥没教你,所以哥不怪你。”
抽噎声一次比一次大,大到听不出来到底是谁在哭。
时隔七年,黛烬终于找到了发泄口,说出的话既是原谅黛燃,也是原谅七年前刚进社会的自己。
他不停重复。
“没人教你,你怎么会啊?不是你的问题,是没人教你,你就十八岁,刚进社会,哪里懂这些事情,不怪你……”
黛烬泪流满面。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此时却忽然在窗外看见了一束手电光,好像是电工来了,正打着手电在楼下确认情况。
“就是你们这儿跳闸了是吧?”
钱叔叔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诶是是是,您就是小黛找来的电工师傅吧?方便问问您贵姓啊?”
“免贵姓金,是黛烬先生委托我们过来一趟的,不用客气。”
“诶呦真是辛苦您了!年初一还得烦您大老远跑一趟,您请这边走,我帮您带路。”
等待已久的邻居们闻言也纷纷躁动起来,脚步声和招呼声不绝于耳,秩序慢慢恢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黛烬看着这束照亮他视线的光,周围的环境很宁静,他的面上也倏忽平静下来,内心却暗流汹涌。
他的人生一直是黑暗的,一眼就望到头的。
但现在黛燃出现了。
黛燃慷慨无私地为他照了一缕手电光。
维持光线的电费,黛烬哪怕牺牲全部,让工资跳了闸也不够付。
他的那点钱拿不出手,根本付不起黛燃的“出场费”。
但他还是想要。
跳闸也要,赊账也要。
黛烬苦中作乐地想,要是黛燃也能接受黑暗的话就好了,那他就能和黛燃待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想法一出,他又开始左右脑互搏。
黛燃是生在电灯下的人,他没办法让黛燃亮着生下来,却要委屈地活在黑暗里。
他做不到,更舍不得。
所以他得努力工作,攒更多的钱,多到足够买下这个世界上最亮的电灯,亮到一打开就能把整个世界照得恍如白昼。
届时他会亲手举着,只给黛燃一个人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