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燃换好鞋,拎起东西要往冰箱的方向走,顺口问黛烬。
“哥,我买的东西里有需要放冰箱的,我能开冰箱吗?”
黛燃以为自己这次有正当理由,黛烬应该会让他开,甚至帮他开。
却没想到黛烬不仅没答应,甚至出乎意料地和他纠缠起来。
“什么冰箱?人家全名‘电冰箱’。”
黛燃不在这些小事上和他哥争,直接改口。
“嗯,电冰箱可以开吗?”
黛烬像是就等着接这句话似的。
“‘电’字辈开头的东西,是我们平民百姓用得起的?”
他哥说完大概是后悔了,又下意识转移话题。
“哥考考你,知道一度电多少钱吗?”
黛燃被这样问,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高中物理题,大概是高三学疯了,他差点脱口而出“题目条件呢?”
他无奈地捂住脸。
“不知道。”
两人明明没真正相处多长时间,却莫名有了默契。
他没说出口的话,他哥会替他说。
“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物理题?”
他哥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哥笑,他就也跟着笑。
一个说“物价”,一个谈“物理”。
鸡同鸭讲。
黛燃笑着拎起刚买的东西走到洗碗池旁,撸了袖子要洗。
他找来个盆放进洗碗池里接水,水龙头打开,水流得像小溪一样缓,静水流深,如此“美景”,看了就让人窝火。
但黛燃适应得很快,双手举着几千块一斤的蔬菜,水流一点儿他洗一点儿,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黛烬两手空空的在旁边看着,手里空,心更空得可以敲出回响。
黛燃在出租屋里洗菜。
这幅场景总让人觉得牛头不对马嘴。
地点,人物,事件,没一个能对得上号的。
像是缺心眼的导演带着大牌演员跑错剧场,给两头熊拿了伐木工的锯子,让罪犯一只耳抢了黑猫警长的配枪。
黛燃跑错剧场,却职业精神拉满,尽职尽责,自得其乐,还反过来替他这个没本事的导演打圆场。
“哥,下次我不买这些要放冰箱的东西了,是我考虑不周。”
黛燃一记不卑不亢的“巴掌”,迎面扇到黛烬无地自容的脸面上。
黛烬躲开了,下意识的。
脸上没挨巴掌,心里却火辣辣得烫。
他需要和黛燃道歉。
不止是抽纸,更不止是刚才黛燃问起冰箱时,他无故对黛燃发的难,他需要道歉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
明明该道歉的是他。
黛烬深吸一口气,呼气时觉得连身体都在跟着情绪颤动。
可连句道歉都说不出口的,也是他。
没办法。
他说不出话。
黛烬今天是个哑巴。
要不然还是打死他算了,有些话他就算是死到临头,当遗言交代都说不出来。
就像有些面子,哪怕是死也拉不下。
傲慢、失礼、自卑……
不美好的品质都像临期的哑药一样,足以让灵魂穷困潦倒的人张不开口。
谦卑、得体、自信……
美好的品质就像是新鲜蔬菜,保质期短得吓人,存储条件也极为苛刻。
好东西,得放冰箱。
不管是菜还是人,到头来都是一句话。
没钱,怎么养?
黛烬一言不发,他默默走到正在洗菜的黛燃身后,双手环抱住弟弟的腰。
黛燃手上在忙,察觉到他哥的靠近,他故意把身体站得直直的,够他哥稳稳地靠着。
他知道他哥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
他明白前者的意思,也理解后者的原因。
他哥不会道歉没关系,没有人是生来就会道歉的,没关系。
他会就行了。
他来亲自教他哥。
哪怕是教不会也没关系。
他和他哥之间,不需要道歉。
黛燃将洗干净的蔬菜放在台面上,把水龙头的把手一下关到底,再熟练地往回掰了掰,确保一滴水都没有漏出来。
他擦干手,正面拥住黛烬。
黛烬这次没有躲,他第一次在黛燃面前低了头,尝试着将脸埋在黛燃颈间。
一双看世界的眼睛捂起来,其实还没巴掌大。
黛燃后知后觉自己还是没关紧水龙头,他哥在他怀里喜极而泣,泪水不要钱似的哗啦哗啦往外流。
身后的水龙头没有滴水,他哥的眼泪落在他肩头时也没有声音。
黛燃慢慢推开他哥。
在他哥有点惊慌的眼神里,他不躲不闪,吻上了他哥的眼泪。
洗干净的蔬菜被摆在厨房的台面上。
但是一颗烂了二十四年的菜,终于找到了一台不用插电就能用的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