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昭多次抬起头,和陆听巡对上视线,又看着陆听巡默默移开,低头。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没有说出口,恍如曾经,梧桐树下,她没有对他说出口的话。时隔多年,陈年的话语早已被咀嚼得软烂,辨不清本来面目,自然无法再说出口。于是,抬头、对视、移开视线,成了他们的默契,一遍又一遍地反复上演。
或许,等他从飞行基地回来,或许,等他正式调入姚刘,或许,等他完成了自己的梦想,或许,等他阔别蓝天,迎来最终的自由和平安……林以昭试图说服自己,嘴边的话总有说出口的机会,但时间反复提醒她,人生不过数十载,她要等的,未必是他愿意停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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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诺出事的时候,她曾和饶嘉兰站在峰区国家公园,远眺埃莉诺驾驶战斗机掠过的那片土地。
“如果不飞……”林以昭曾想,如果埃莉诺不飞,是不是拥有另一种璀璨的人生?
也许会在UC的某个教室里埋头研究维特根斯坦,也许会去电视台,用略微沙哑的嗓音播报新闻,也许只是从事一份简单的工作,住在某个郡的乡下,周末骑马,夏天去康沃尔度假。
任何一种人生,都比三万英尺高空上的那团火球要好。
但林以昭知道,这些也许都是假的。它们像肥皂泡一样,在脑海里浮现的瞬间就会破灭。
饶嘉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牛皮信封,她小心地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
“飞行员都是要写遗书的。”
即使早就知道,但听到这句话,林以昭的内心还是控制不住地下坠,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将她拖入阴森的地狱,让她身处人间,却无时无刻不在为身边人担心,埃莉诺,陆听巡……她的挚友,她爱的人,明明翱翔在蓝天,却总有一片阴霾拽她向下。
饶嘉兰打开信:“飞行员的遗书,交由其所属组织保管。飞行员牺牲后,组织会将遗书转交给其亲属。我们……不在其中。”
林以昭自然知道。她和饶嘉兰,与埃莉诺不是一国人,涉及机密的内容,她们不得不避嫌。
“给亲属的遗书,在组织。给我们的信,在这里。”饶嘉兰把信递给林以昭,“埃莉诺曾经说,如果有一天,不得不打开这封信,希望你能看见。”
林以昭颤抖着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混杂着清晨寒雾的纸张,却不敢接过那封信。
饶嘉兰抬眼看她:“埃莉诺说,她有话留给你。”
林以昭终于接过了那封信。
信纸很薄,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处微微起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许多次。信不长,开头和结尾的字迹深浅不一,像是踌躇很久,才写完了这封信。
信头的话,她似乎曾经见过,是埃莉诺和她一起在某家咖啡厅时写下的。那个时候,她只以为是一封普通的信件,也不知道信的后面是什么内容。
那时候她们还常常能见面。她们三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天上的云,看偶尔经过的飞机。埃莉诺会指着那些掠过的飞机说,这种高度,这种机型,我能看出来。
说起这些的时候,埃莉诺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整片天空。
信纸在她手中展开。
埃莉诺的字迹她认得,有些潦草。据说,在空中做记录时,笔迹必须简练快速。但此刻落在纸上的字,却意外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写的人花了很长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以昭:]
只有她的名字,没有称呼。林以昭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饶嘉兰轻轻别过脸去,久到山间的风把信纸吹得微微颤动。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
[飞行员都会写遗书,这是规定。我给组织的遗书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告诉他们,我剩下的一切,请转交给我的母亲。关于你们,我不方便写在遗书里。]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每次飞行回来,看着地上的灯火,我都在想,等我落地了,就去告诉你我今天看到了什么——云层上面是什么样的,夕阳落到地平线以下的时候天空会变成什么颜色,穿过雷雨区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可是每次见面,又觉得这些话没什么好说的。你在地面上,我在天上,你能看见的只是天空的蓝色,看不见那些瞬息万变的光。]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这些话不值得说,是我怕说了,你会更担心。]
[我知道你担心。曾经,你跟我说过,你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他也会成为飞行员,最优秀的飞行员。我曾经问,为什么你们没有在一起,是他眼光不好,看不到你的好,还是你不喜欢他了。你的回答是,飞行员是自由的鸟,是远飞的梧桐絮,你等不到那只自由的鸟归巢,等不到那朵远飞的梧桐絮返航。我知道,你其实是害怕,害怕他追求到了他的自由,徒留你一生的悲伤。]
林以昭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如果我不在了,你不要怪我。不是我不守信用,是我太喜欢飞了。我从小就想飞,后来真的飞起来了,我才知道,天空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它更大,更空,也更冷。可是从天上往下看,能看到站在地上看不见的风景。]
[以昭,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那次你陪我去体检,我在走廊里等你,看着你从电梯里走出来。阳光从你身后的窗户照进来,你眯着眼睛找我,头发上有金色的光。那一刻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最后记住的画面,就是这个。这是我人生凝结成的最后一秒。]
信纸的最后几行,字迹有些抖。
[嘉兰会照顾好自己,她比我坚强。倒是你,遇事总喜欢闷在心里,这样不好。如果难过,就去找嘉兰,让她陪你喝一杯。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别总撑着,撑久了会累的。]
[关于你喜欢的那个人,我没办法说什么。但以昭,人生数十载,过你想要的人生,爱你喜欢的人。只要不后悔,无所谓永恒。]
[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阳。]
[你的朋友,埃莉诺]
远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峰区的山脊上。那片埃莉诺曾经飞过的土地,在光线里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林以昭直起身,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埃莉诺的眼睛。
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张开,向着太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