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伞后被山洪冲走的那个,训练时误入云层再也没出来的那个,明明跳下来了、却挂在悬崖上的那个……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可此刻她站在这儿,好像都认识了一遍。
他们最后的那一眼,看见的是什么?是天?是山?还是某个站在这儿等他们回来的人?
风更大了。
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眯起眼睛,望着秦云巷离开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灰扑扑的天,和更灰的山。
她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那人说,飞上去之前,总觉得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软的。飞上去之后才知道,天不是蓝的,是灰的。云不是白的,是冷的。风不是软的,是刀子。
那人是活着回来的。
可活着回来的人,眼睛里也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见过。陆听巡的眼睛里也有,平时不明显,偶尔会漏出来一点,像今天起飞前看她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说什么,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她当时没看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是见过天灰、云冷、风如刀的人才有的眼神。
她站在风里,站了很久,脚底下像生了根。
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人、从未经历的事,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从过去一直牵到现在,牵在她心上,把她钉在原地。
她想去找他,她又怕找到的不是他站着走出来的样子,而是那些故事里写的样子。
薄薄的一页纸,一个句号,一句“失联”,一句“搜救无果”。
那些故事她读了太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远。现在它们忽然近了,近得她能感觉到风里的呼吸。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额头,凉的。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下走,走到心口,停住了。
她想起那两个字:平安。
那个人攥着它飞到最后一刻。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不知道有没有人等得到,可他攥着。攥着,飞着,落进这片山里。
林以昭抬起头,望着那片山。
灰的,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在那片灰和沉里,在那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飞着,落着,攥着他自己的那两个字。
风还在刮。她脚边的枯叶打着旋,转了一圈,又一圈。
像她一样,原地打转,踏不出去一步。
“我们也去。”
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黄木萱。
“我们接受过野外生存训练。”黄木萱转向指挥台那边,“以昭在学校的时候接受过训练,我在X——你们应该知道,也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带上我们,多两个人手。”
指挥台那边的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风把他们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有人在喊什么,电话铃声刺啦刺啦地响,第二辆越野皮卡开了过来。
那人只犹豫了两秒,一挥手:“上车!”
林以昭已经跑了出去。
救援的越野皮卡开得很快,开在去山那边的凹凸不平的路上,颠得厉害,手抓不住栏杆,只能靠腿顶着。
林以昭把自己卡在角落里,看着奉元基地在身后越缩越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她看着前方那片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堵墙横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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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山里的树叶还没落尽,黄的红的夹杂着,远远看过去一片斑斓。
那颜色底下,藏着沟壑,断崖,灌木丛生的陡坡,没有人走的路。
救援车在一条土路尽头刹住。
前头没路了。
“下车!徒步进山!”
林以昭跟着前面的人往山里走,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发不出声音。树越来越密,天光被遮住大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还是下午,这里已经像黄昏。
对讲机里刺啦刺啦地响,偶尔蹦出几个字,听不真切。
有人在前头喊:“保持队形!两人一组,间隔不要超过二十米!”
她和黄木萱都不是专业的救援人员,被分成了两组。她跟陆求安一组。
林子太密了,看不见天,只能看见头顶交错的枝桠。
“以昭,对不起。”
林以昭抬头。
陆求安走在前面,没回头,背影被树影切成一块一块的,忽明忽暗。
“什么?”林以昭觉得他这句对不起来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