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巡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他微微俯身,将脸埋在林以昭的肩头,肩膀的颤抖愈发明显,无声的哽咽变成了压抑的抽泣,那些憋在心底的痛苦、愧疚与迷茫,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林以昭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丝暖意,似乎还带着李枫的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陆听巡的抽泣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依旧清晰,却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释然。
她说:“凝结尾迹会散,墨晕会淡,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永远都不会消失。”
陆听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天空依旧湛蓝,偶尔有飞鸟掠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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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巡的情况逐渐好转,林以昭也找机会,打听到了关于李枫的一些事情。
李枫是家里的独子,父亲多年前癌症去世,只剩一个五十多岁的母亲。前些时候,他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他母亲生了重病,在镇里的医院住了十来天了,也不见好转。他母亲担心请假会耽误儿子的工作,一直不让人告诉他。终于,他邻居家的婶子打来电话,告诉了他这件事。
要回家,他得先坐三个小时飞机,然后坐六个小时火车、两个小时公交,最后找熟人开车来接。他母亲为了省钱,在镇里的医院住了不到两个星期,就回乡里的卫生所吊水了。
和他母亲担心的事情一样,李枫也担心在高训时期请假,会让他儿时的梦想和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算过时间。
如果周五早晨请假,赶最近的一班飞机,换火车,换公交,再搭熟人那辆总是漏风的面包车,到家大概是周六。
三个小时,六个小时,两个小时,加上中转、等待、步行,总共十五六个小时。
周日待一天,周一往回赶,周二归队。三天在路上,一天在家。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是邻床陪护家属帮忙接的,喊了半天,他母亲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拖沓地响在听筒里。
“妈,我过阵子回来看你。”
“回什么回,我没什么大事,就是感冒拖久了,吊几天水就好。你别耽误正事。”
“没耽误。就请两天假。”
“两天?来回路上就要多久了?你当我不晓得?你好好飞你的,我又没死。”
他没有再争。
他心里也清楚,四五天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有停飞的风险。
他没有再提请假的事。
后来队友说,那段时间李枫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还是那个样子,训练认真,说话不多,偶尔跟人开几句玩笑。
但他开始收拾东西了。
柜子里的训练服重新叠了一遍,按颜色深浅排好。水杯洗了,倒扣在柜子最上层。连床铺都比以前平整,像是随时可以走,又像是随时可以不回来。
有人问他,你干嘛呢,跟要搬家似的。
他笑了笑,说,我妈病了,我想着哪天能回去一趟,提前收拾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那人说,那你倒是请啊。
他说,再等等。这批飞完再说。
“这批飞完”四个字,他说了好几次。每次说的时候都很认真,不是敷衍。
他是真的觉得,等这批飞完就可以走了。
可一批飞完还有下一批,下一个科目,下一次编队。天空不会等人,而地面上的那个家,那个只有母亲一个人的家,好像永远可以在那里等着,像老屋后面那棵野桃,不管什么时候回去,它都在。
他不知道的是,他母亲在乡卫生所吊了几天水,病情反复了几次,又转回了镇医院。
转院那天她谁也没告诉,自己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的洗漱用品,坐了个摩托去的。到了医院才给邻居婶子打了个电话,说,我又回来了,麻烦你帮我看几天屋子。
婶子在电话那头骂她,你个死脑筋,你儿子又不是不知道回来,你让他回来一趟能怎样?
她说,他在天上飞呢,不能分心。我这点病,死不了。
死不了。
李枫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母亲每次在电话里都说“死不了”,他就信了。
或者说,他需要信。
飞。这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
重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利放弃。他花了多少年才走到这里?那些凌晨五点的跑道,那些被骂到抬不起头的讲评,那些在模拟舱里练到手指抽筋的夜晚——这些全都压在天平的一端,而天平的另一端,是他母亲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吊瓶子的背影。
他不愿意去称哪边更重,因为他害怕答案。
所以他选择了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