鸱吻面容脆弱,踉跄着走向那个被四方玻璃罩住的文物,他站在背面,抬眼间好像望见岸婴神情倦怠地捏住刻刀,指骨上带着她咳出的血迹,一笔一划在碑身刻下碑文的模样。
那是他见了许多次的画面,亦是他忘却千年的场景。
压抑地酸涩迸然于喉间,几次下咽皆觉得苦。
指腹落在玻璃上,按压出一道痕迹。
耳侧恍然间响起熟悉女子的声音。
是岸婴。
岸婴编发侧在肩头,一身碎发长裙遮住脚踝,她俯身凝望着眼前的古老的文物,时不时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眼前这文物模样怎么和她梦中出现的一模一样……
伸出手指落在玻璃上,余光里好似看见另一侧的玻璃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袍,身上布满红线,老旧且沧桑。
忽而抬头,朝鸱吻方向看去。
鸱吻猛然怔住,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摆什么动作。他想他现在应当很难看,衣裳灰旧,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皮肤。
就在他启唇将话欲说出之时却见岸婴眨过眼,她转过了身。
她看不见面前站着的鸱吻,也不可能再认出鸱吻。
望着岸婴的背影,鸱吻突然笑了,紧张的身躯放松下来,指尖透明与玻璃融为一体。
他只是很想问问她,身体可有好转,现下有无亲人在侧。此处是否便是你所说的诸夭之野。
喉间堵塞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的笑容温柔且缱绻。
他轻声道:“阿婴,我要死了。”
灵魂不会去往诸夭,他不再拥有无尽的生命。
他将永远,消失于世间。
岸婴似乎听到什么声音,转过身回望着。
他们二人站于对面,不相识。
“阿婴。”
男人的呼唤将岸婴拉回神。
鸱吻顺着声音望去,是一位长相俊逸的男人,他一身衬衫西裤,手披驼色风衣追上来。
他有些埋怨地说:“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
话是这么说,但风衣还是披在岸婴身上。
岸婴也露出不满地神情,她说:“我说了我想自己走走。你不要仗着跟我一起长大就当跟屁虫。”
说着,撇撇嘴朝展厅外侧走去,又站立,扭头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男人。
面前的岸婴有着一头乌黑靓丽的发,健康的肤色,稳健的身体。
她的脸上清丽漂亮,不再有那块红色胎记。
身旁,鸱吻颤着的指尖将将抚上岸婴头顶,却在下一秒,扑空消逝。
他听见岸婴说话。
“走啦。”
下一秒,岸婴的身体穿过透明的鸱吻,越过他的身体,忽觉心口钝痛。
猛地揪住心口捱过那阵疼痛,她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陡然转身看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她的心口,疼痛愈发。
鸱吻的身体一点一点化为尘埃,落于凡尘。
他的目光紧紧凝望着岸婴,似乎想在有限的生命中记住她。
耳鸣声充斥在周围,岸婴怔住许久,直到男人的声音再次闯入耳中。
“阿婴?阿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从小就体弱多病,好不容易能走能跳——”
“哥。”岸婴打断他的话。
她抬眼朝鸱吻消逝的方向看去,指腹触到眼下,只感到一片凉意。
是眼泪,却不是她的眼泪。
“他好像,”岸婴怔怔然,道:“离开我了。”
-
面包车内。
齐连筠开着车目视前方,沛新都坐在副驾驶上。
依旧放着被伏卿捶烂的磁带,磕磕绊绊的歌声传出,响彻于闹市。
徐宴白一手搭一边座位,他侃侃而谈,说着:“依我看,阿婴分明就是记得鸱吻才会哭的。”
“少用你的新脑子想事情。”齐连筠回他,“那眼泪明明就是鸱吻的。”
又是一击重拳锤下,磁带彻底报废。
沛新都朝始作俑者看去,只看齐连筠一脸坦然地开着车,说话。
“太吵了。”
吵吗……比身后疯狂按喇叭的鸣笛声好点吧……
正想着,就看见旁边一辆蓝风电动车骑在车边,骂骂咧咧地话语钻入车内,瞬间将所有人都天灵盖给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