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的是一张用上好檀木所雕成的桌椅,桌上还摆着一盏茶水。
屏风的另一边,大大的镂刻窗户旁放着一张小桌两张席垫。
窗边的台上放着一支花瓶,插着一朵娇艳的彼岸花。
两人在席垫上坐下。
何梦识感叹这里的视野真是不错,不但能看清街上行人,抬头也能望见圆形广场上的情景,整个暂居大半收入眼底。
“暂居店肆这么多,随便找家打工都能赚善德,总的来说,只要你不懒,善德总会有的。”阿傍突然道。
何梦识收回视线,看着他。
阿傍继续道:“你进来时看见那个擦桌子的小二了吗?他是魂,就是来打工的。”
“打工……”何梦识问,“那掌柜不是为谁打工的,他是魂吗?”
“啊啊!小识你真精明。”阿傍左手拖着下巴,笑道,“那些店肆的主人当然是鬼喽!”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何梦识下意识去看,却被屏风挡了视线。
“傍爷,酒来了。”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音道,听声音正是那位掌柜。
那掌柜把酒放在小桌上,一共两壶,说道:“老规矩,一壶醉浓,但我估摸这小姑娘……”
他看向何梦识,笑道,“酒量不怎么好,便拿了一壶荔枝酒。”
“不错,考虑得确实周到。”阿傍道。
掌柜的含笑着看了何梦识一眼,见没有其他吩咐,便退下了。
阿傍把那壶荔枝酒推在何梦识面前,又给她拿了个陶瓷酒碗,说:
“你快尝尝,我对于吃喝从不诓人,说是地府最好喝的便肯定是别的比不来的。”
那壶荔枝酒巴掌大小,壶身棕褐色,贴着一张写有“荔枝酒”的红色纸。
何梦识一手握住为自己倒了半碗,在阿傍的注视下,小抿一口,口感意外的不错。
“好喝吗?不烈吧。”阿傍问。
“好喝,像果汁一样,不烈。”
“哈哈哈!”阿傍笑了起来,并为自己倒了碗醉浓,一口下去,满脸享受。
阿傍边喝边聊,何梦识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能说的人。
“诶!你知道醉仙楼这名字怎么来的吗?”阿傍问。
何梦识本觉得就是为了突出自家酒好喝才夸大这么取的,听阿傍这样问,似乎后面还有段故事。
“我给你说啊……”阿傍道,“就很久很久以前……”
讲故事用烂的开头从阿傍嘴里念出来,不但没让人觉得无聊,反让人专注起来。
或许是都喝了酒的缘故吧,讲话间也全是酒气,那感觉和氛围瞬间便有了。
“天庭来了位仙人,奉命——奉谁的命不管他,反正是去找阎王有事,办完事后被鬼差强拖来这喝酒。
“那时这还是间一层的小木屋,名字也没有,熟人都叫鬼酒坊。”
“鬼酒坊,哈哈!专卖给鬼喝的酒,哪能让仙人喝呢?那不是染指吗?”阿傍嘻嘻笑了起来。
“但那仙人不嫌弃,喝了一碗还上瘾了,又叫小二抱来一壶,然后一壶又一壶,最后你猜怎么了?”
话到此突然停下,他似乎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悠哉喝了半碗醉浓。
何梦识没有回话,也不需要她回话,阿傍眯着眼,思考道:
“不过那仙人喝的到底是哪壶酒呢?是醉浓,还是雪酿呢?我也想尝尝让仙人沉醉的酒啊。”
“哎呀算了,”阿傍使劲晃晃脑袋,接着说,“最后仙人喝醉了,误了回天庭禀报的时辰,被那个谁给废了官职。
“不过仙人不气馁,收拾好东西直奔地府,现在传言他在地府某个地方过得逍遥呢!
“酿酒种花,饮酒赏月,它也得了个名讳,叫饮醉仙人,这楼也因此被唤作醉仙楼。”
故事结束,何梦识找不到什么词句来评价,便默言喝掉剩在碗里的酒。
上悬窗开到最大,几股清风徐来,吹散了房内的酒气。
何梦识倚桌望着窗外,忽见空中飘着一个黑点,黑点以极快的速度越来越近,近到贴着她的脸擦过,停在小桌上。
何梦识被惊得向后一仰,手肘抵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那是只乌鸦,此时站在桌上,啄了啄羽毛,扑腾着翅膀发出叫声,仰起头面对着阿傍,发出人言:“出了点事,速跟来。”
阿傍咻的站了起来,对何梦识道:
“你就在此处,时间到了我来找你。”说完直接踩着窗台,跳了下去。
何梦识手撑着地坐直身,低头望着街道,却没见阿傍身影。
偌大的地方,此时只剩自己一人。
她重新为自己倒了大碗荔枝酒,边喝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魂。
可能是因为死了,再没什么需要操心的,每个人的动作都比何梦识在阳间见过的慢,每人都是悠哉的。
想着形色匆匆的行人,每日为了这样那样的事奔波,何梦识叹了口气,喝掉最后的荔枝酒,不累吗?
巴掌大的酒壶,即使装满了酒,倒了几碗也就空了。
何梦识拿着酒壶晃了晃,有些失望,视线不禁看向对面的酒壶——上面贴着的红纸上写着“醉浓”,体积比荔枝酒要大得多。
何梦识已经有些醉了,却还是想喝,见对面有酒,想也没想就捞了过来,猛灌一大口。
酒刚入喉,清香瞬间加浓,像烈火一样,烧着喉咙一直往下。
“咳咳!”何梦识擦着嘴角,脸已经通红,眼角更是被呛得挤出几滴眼泪。
酒真是个好东西,让人迷迷糊糊间忘了忧愁。
何梦识以前从未喝过酒,她头次知道酒居然这么好。
她彻底醉了,怀里紧紧抱着酒壶,嘴里喃喃:“等我死了会还你的。”
又是几大口下去,何梦识开始迷糊。
她努力撑着桌子坐直,眯眼盯着面前的酒壶,摇摇头,依然看不清,眼前像起雾般。
睡意也渐渐涌上来了,慢慢的,慢慢的,“咚”的一声,倒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