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叹了口气,粗糙的手紧握成拳,脸上是无尽的自责:
“有一次我偷偷去学校门口接她放学,发现,发……”
他握紧的拳头猛然砸向地面,“发现她被一群学生堵在小巷里欺负,我才明白她身上的伤是这样来的。
“那次有我去保护她,可之前呢?以后呢?”
何梦识低垂着眼,地上的黄沙似乎渐渐变暗,没了开始的明亮。
“而且我走了,我留的那些钱肯定会被我弟弟他们那些狗东西抢走,更别说还要让他们当我女儿的监护人……”
话完,所有人陷入了沉默,这种气氛沉重得让人觉得压抑,有种想拼命冲出去,获得解脱的冲动。
何梦识扭过头,望着来时的路——
那里已经被浓雾挡住,单调的白色。
忽然间,白色中闪过一抹红色,原来是掉落的彼岸花被风扬起,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就要落在一株有叶无花的彼岸上。
可相撞的刹那,二者皆化为点点星光,随风飘散。
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
“我帮不了你。”最后,孟婆打破了沉默。
男人因风沙而眯起的眼睛咻然睁大,眼珠浑浊,眼白布满血丝,眼角浑浊的泪就要滴落。
“求你们了,我把我所有的善德给你行吗?或是,我……”
他极力思索着还能拿出什么东西,可他已经死了,那些生前珍重的东西,那些他劳废身体存的钱,带不来。
“我……”让一个成年人崩溃太容易了,所有的忍耐和自我安慰一瞬间化云烟散去。
何梦识是第一次见一个中年男人哭,她竟有些羡慕,羡慕她的女儿,最起码还有人为她着想。
她没多想,上前一步,对那父亲说道:
“以你女儿的性格和她那病,既然她之前就曾自/杀过,那这次她唯一爱的人离开了,你觉得她还在阳间活着吗?”
孟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不、不会的,”男人无力争辩着,“她答应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她会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蝇。
“这都什么事。”孟婆抚抚额头,一伸手,绑住男人藤蔓的一端回到她手中。
“走了走了,别想着回去了。”
孟婆看了何梦识一眼,嘴角带笑道:“你会好好活着吗?”
何梦识紧抿着唇,见她踏入浓雾,身影被白色晕染,身后的男人低垂着头,与行尸走肉无二样。
孟婆突然歌唱,即使走远了,歌声还在回荡:
“轮回投胎转世,喝下一碗孟婆汤,忘掉前身事,奔赴下一场;
“受过的苦,咽下的泪,美好的回忆或是挚爱的人,留不长,徒留泪光……”
何梦识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虽说对自己而言确实是一针见血。
算了,今夜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努力把刚才一幕抛到脑后,那位父亲的眼泪,那几句孟婆唱的歌,还有化为星星点点的彼岸花……全忘掉。
她垂着头,闷声走着,直到一阵风不打招呼地吹来,她才停下脚步。
抬头,周围已在不觉中变了景象。
她环视四周,寻找着。
这时,翅膀拍打声在头顶响起,旋即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鸟叫。
何梦识循声望去,一只乌鸦飞向一棵枯树,停在枝头,歪头打量着自己。
她内心一喜,向那棵树走去,脑中回忆着上次的情形。
她避开乌鸦让人一寒的目光,把手搭在树干上,嘴里念道:
“弃身飘魂,安魂之居。”
绿光乍现,把何梦识严严实实包裹住,再一睁眼,到了广场中央。
头上传来轻响,何梦识抬头一看,原来头上有一块飘浮的石头。
石头呈圆形,其上刻有复杂的图案。周围飘有几块体积略小的石头,之间被铁链连接。
此时石头正轻微摇动,使得铁链发出清脆声响,伴随着发出暗淡绿光。
在那飘浮的石头上方,一道人影逐渐清晰,但由于离得较远,何梦识不能看清他的长相,只觉一定严肃不苟言笑。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翻开本子念着上面的名字,地上站着相应的几个人。
那人点好人数,点点头,旋即几人一同消失。
何梦识收回视线,转身朝着一条小巷走去。
小道比想象中要宽,约莫两米。
从黑暗中走出去,猛然见到光线,何梦识下意识用手臂抵在额头挡了下光,可光线柔和,眼睛并无疼痛感。
她放下手,望着眼前风景。
宽阔的街道正有两辆马车相对而过,路上行人不断,皆穿着现代服饰,和背景显得格格不入。
街道另一边店肆林立,一排古色古香的高楼,上面挂着迎风飘的幌子。
“醉仙楼……”她看着最显眼的建筑,抬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