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千鲤把头转向她,轻轻点点头。
沈宁谣啐了一口:“人渣。”
“现在怎么办?就让他们的头呆在这?”裴明镜不忍道。
池千鲤盯着阵法,静默半晌:“挖。”
“挖?”其余三人异口同声。
“可我们就四个人,这里有一百个头,又没有工具。”沈宁谣凑到池千鲤耳边,焦急地鬼鬼祟祟道,“而且你知道的,我是偷跑出来的,天亮换班之前要赶回去,挖不完啊?”
“不用全挖,”池千鲤眼睛一闪,“挖一两个,剩下的白天有人替我们挖。”
沈宁谣愣了愣,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裴明镜和金鳞大眼瞪小眼。
池千鲤凑到两人耳边,嘀咕半晌,金鳞也是眼睛一亮,裴明镜犹豫了一下:“这样做好吗?”
“本来我自己来的打算也是这么做,”池千鲤笑眯眯道,“现在你俩来了,只是通知一下你们。”
金鳞:“……”
裴明镜:“……”
好吧。
于是四个人开始纯手挖。
“你们两个不能拿那个很厉害的法术挖吗?”过了一会儿,金鳞最先撑不住了,一个摇晃栽到坑里,全身泥乎乎地爬出来,此刻正蹲在旁边,一脸怨气地询问池千鲤和裴明镜,“就像刚才一样?”
池千鲤摇头:“会伤到遗体。”
于是金鳞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沈宁谣去歇一会儿,金鳞跑回来。
片刻,裴明镜去甩甩手,沈宁谣又飘回来。
她们都时有休憩,可一路都从未放弃。
池千鲤身边的人换了又换,她自己却像个永动机一直刨。
沈宁谣侧目。
池千鲤恍若未觉,只是一直挖,动作不快也不慢,持续地、用力地、肌肉紧绷地。
沈宁谣眨了眨眼,刚刚池千鲤淡淡的反应还让她觉得,池千鲤一点都不悲伤,一点都不近人情。
但是说悲伤,好像也不是。
连绵而长久的什么东西,把她悲伤的本能都消磨殆尽,如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
——表面未觉、却目眦欲裂的,保持平静、却波涛汹涌的。
不知不觉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四个人又都聚集在了一起往外刨土,池千鲤一直没有休息过。
“我摸到了!”金鳞突然惊叫出声,“我摸到了!一块硬东西!”
池千鲤面具下的眼神一凛,大声道:“小心些,让我来,别弄碎了!”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退开三步。
池千鲤走到刚刚金鳞站的位置,轻柔地、温和地、半是摸索地、小心翼翼地扒开那一片土地。
那是一块幼小的、完整的、白森森的头骨。
池千鲤心里微微一动。
半炷香后,池千鲤轻轻地抱起了那颗脏兮兮的头骨,泥土和烂叶溅在了前夜连鲜血都未曾沾染过的白袍上。
后面的三人有些微异动,不知是谁先唤了一声池千鲤。
与此同时,池千鲤感觉自己的裙摆被微微扯了一下。
池千鲤回头,怔忪地看着面前半透明的小女孩身影。
后面一帮没有头的苍白小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眼前的小女孩看上去很正常,如果忽略她半透明的身体,几乎和平常小孩没什么两样。只是身形有些瘦削,穿着对她来说过于宽大而陈旧的衣裳,却很干净很整洁。她扎着两股乱乱的羊角辫,明显是自己扎的,是先帝时期孩子中很流行的发型。
池千鲤隐隐想起来,她刚刚在战斗中看见过这个孩子的。她的头滚在地上,把羊角辫弄脏了,所以哇哇乱哭。池千鲤不忍心,于是把她赶走的时候,总只是轻轻一推。
爱漂亮的小女孩踮着脚,很好奇地往池千鲤怀里看了一眼。
池千鲤有些心虚地把手臂收了收。
小女孩见池千鲤不乐意给她看,瘪了瘪嘴,像这个年纪的所有寻常小孩一样。
天边的太阳摇摇晃晃地越升越高,快要照到善堂里来了。
小女孩慢慢收起了所有表情。
不知为何,池千鲤跟她对视的时候,有些莫名的紧张。
小女孩动了动嘴唇,池千鲤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但看清了,她说的是谢谢你。
有一只斑斓的蝴蝶飞过,小女孩眼睛一亮,伸手去抓,但是她实在太小啦,怎么都抓不到。眼见那只蝴蝶快要飞走了,池千鲤手忙脚乱地抓住,然后递到小女孩面前。
咦?
池千鲤愣住了,面前哪还有小女孩的影子,只有一簇蓝色火苗,越升越高,也越来越淡。
最终它消失了。
在它消失的一瞬间,黎明的太阳终于姗姗来迟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