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泠。”最后他开口了,“北燕的使团还没走,对吧?”
金玉泠一愣,她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北燕使团的事宜是她在管没错,自从那一夜血战过后,五十个人只剩下了叫那日苏的那一个。不知是何缘由,他一直不回去,钱都用完了,宁愿在驿站给人喂马,也坚持不返回。
“没错。”她点头道,“那日苏还在京城。”
金清宸抬起头,那双闪着明灭光芒的眼睛不敢直视金玉泠。他犹豫片刻,鼓起勇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还没有走?”
为什么还没有走?
这个问题金玉泠也不是没有想过。
起初她还有些担心,一直派人监视着那日苏的动向,生怕他向北燕去信,用使团的事大作文章,而东越又没有防备,他们里应外合,给东越一个猝不及防的突袭,可一天又一天过去,那日苏始终没有动作。她警惕和奇怪之余,也渐渐放下心来,只当他是同伴皆死心灰意冷,无颜再回故国。这也更好,那时池千鲤还没有醒,此时北燕拖着没有动作,对她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如今池千鲤已经醒了。
金玉泠每每想到这件事,心里总是一松,就仿佛家里病重的话事人终于大病初愈,撑着身体站起来给小辈们撑场面了。
她对池千鲤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似乎不管什么问题,只要池千鲤挡在前面都能迎刃而解。
“我也不清楚。”金玉泠于是耸耸肩膀回道,“不过我一直注意着他的行踪,并没有什么异动。如今千鲤又已经醒了,他就算要作出些什么幺蛾子,也大可以提前扼杀。”
金清宸心中突然泛起一阵苦涩。
就是因为池千鲤醒了啊。
就是因为池千鲤大难过后还没有死,父皇才会那么着急地想要处理掉你。
“……你今天怎么如此奇怪?”金玉泠察觉到了金清宸变幻莫测的神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皱眉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但说无妨。”
金清宸袖笼中的手攥紧了。
他感觉到自己额间沁出的冷汗,感受到自己手心传来的疼痛,体会到自己后背一阵阵的发凉,看得到自己眼前莫名的晕眩。
最后他听到自己变了调的声音:
“……玉泠,他们想要你和亲。”
“……父皇已经下旨同意了。”
长久的寂静在殿中蔓延开来。
他是低着头说出那句话的,他不敢去看他的妹妹是什么表情。
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会伤心吗,她会难过吗?还是困惑、埋怨、委屈、遗憾?
还没有等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对面的人就出声了,她说:“金清宸。”
听到这三个字,他鼻头一酸。
他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不敢抬头看我吗?”她说。
金清宸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了头。
她的表情真是出乎意料,让他悚然一惊,因为以上他所幻想的那些,她统统没有。
她额角的青筋有些暴起,手指短促地敲着桌面,眉毛沉沉地压住眼睛,下颔绷得很紧,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她在生气。
他突然一怔,她不像他那么懦弱,遇到事情只会伤神。这让他突然感觉既酸涩又欣慰。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你的主意?”
“……”
“是不是?”
“是。”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那么对我?!”金玉泠突然暴起,她一把抓起腰间的金鱼玉佩,狠狠地摔在地上,她抓住他的领子,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跟我逢场作戏?跟我虚与委蛇?演了十四年?”
金清宸的脸偏过去,一滴血珠从他的嘴边滴落到地上断裂的金鱼玉佩上,那是他送给她的十四岁生辰礼物。
“你说呀?”突然有眼泪从金玉泠的眼里喷薄而出,她一边哭一边摇晃他,“你说呀?!”
摇晃之间金清宸的头磕在桌子上,他突然露出一个带着苍白和血色的微笑:“是的。”
“是的,我就是在演,我一直在演,我其实很讨厌你,讨厌透了,我们不是一个母亲啊,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他一股脑儿地把这些话说出来,好想要发泄什么似的,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癫狂。
“我其实恨死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那般垂下手,勉强地牵了牵受伤的嘴角:“怎么样呢?你恨我吧。”
金玉泠看了他很久很久,最终松开了手,踉踉跄跄地跌坐在软椅上。
“你走吧。”她说。
良久,金清宸慢吞吞地爬起身来,迟疑了片刻,借着广袖的遮掩悄悄地捡起了那两块碎掉的金鱼玉佩,转身慢慢地走向宫门。
“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这是金清宸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眼前突然有些模糊,他想要转过头去说不是的,我没有在演,没有讨厌你,我刚刚说的都不是真心话。他想要说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他们的父亲百年之后,他会真正拥有话语权,他会立刻把她接回来,不会再让她受一分苦。
他想要说……我很喜欢你,请不要恨我。
他透过狭小的窗户望向三层楼以外的地方,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小点,那代表着有人在监视着这段兄妹之间的对话,并将一字一句地汇报给他的主人。
于是有些真相即使将要呼之欲出,却也永远不可言说。
算了。他攥紧手心。
算了。
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恨我吧,总比你的心里再没有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