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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的大堂陷入沉默。天花板上的吊灯光影错乱,水晶的吊灯挂饰将光线反反复复折射。卫怀英厌恶这样的光线,忍不住蹙眉,目光看向段回舟,随即又很快移开,最终落到柏冬英的身上。
柏冬英注意到了卫怀英的视线,但没有理睬。
“酒吧在地下一层。”咖啡也在那儿。不过她倒是始终没有见到调酒师或咖啡师。
段回舟的神色反倒是没有什么动容,只是冷静地问道:“房间号?”
“Room3-3。”卫怀英之前就翻看了一遍登记簿,速记了当前客人和房间状态,所以很快就翻到了对应的客人登记页,他蹙着眉,看了一会儿,“这位夫人是前段时间入住的,行程目的是为了参观波林城艺术展览馆的特展,但展馆因突发事件闭馆维修(柏冬英突然抬眼看向卫怀英),故而停留。……我没有看到什么孩子。”
不过客房服务有点危险或许才是正常的,卫怀英有些淡漠地合上登记簿,当时令他陷入过去和幻觉的Room4-2的入住登记现在也没有找到。缺少线索,卫怀英有再多推测也只能暂且搁置。
相较而言,段回舟冷静镇定得几乎让人有些不安(主要是卫怀英,他不认为段回舟是足够理智的人)。没过多久,她从地下酒吧的楼梯处返回,按照客人的需求端着一杯热咖啡。
“酒吧有个羊头人。”段回舟说道,特意提起的态度,似乎是认为此事值得令人惊讶,但她的语气却古怪的异常平静。
卫怀英怀疑地看向段回舟,“你现在就产生幻觉了?”
段回舟没有理会他,只是垂下目光瞥了一眼她的左手手背,上面是纵横交错的红色伤疤,仿佛始终没有愈合。
她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
段回舟在Room3-3前停下脚步,抬起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隔着厚厚的实木门,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传来:“请进。”
段回舟顿了顿,放轻脚步,推开门走进套间。房间里的灯光竟然不算昏暗,头顶的吊灯闪烁着明亮的昏黄光线,地上铺着繁复的波斯地毯,大片的红色和深蓝色共同构成繁复华丽的图案,而房间内的沙发和其他家具皆是刺绣的布艺工艺,深绿色的布面上大片暗色的刺绣,一支青铜烛台被随手放在靠墙的矮柜上。
眼前的景象除了套间布局,没有一处像是陨石旅馆,更像是什么老式贵族的私人公馆房间,就连墙面上也同样被深蓝色的刺绣织物覆盖。
段回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房间主人的声音飘飘忽忽,从露台处传来,“放在茶几上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那道声音传来的时候,段回舟便感到了一种本能的不安,直觉在不断尖叫,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感觉到了一种接近恐怖本身的恐惧。
要冷静。
要思考。
不能思考也要拼命思考。
要战斗。
要继续往前。
段回舟静静地、轻手轻脚地将热咖啡在茶几上放下,托盘落下的时候,即便隔着厚厚的刺绣织物,仍有着轻轻的一声沉闷声响。
段回舟动作一顿。无事发生。
她难得没有任何急于获得信息的探索意图,安静地倒退,准备退出房间。余光,她看见房间露台的白色薄纱窗帘被风吹着高高扬起,窗外黑红的暗色似乎穿过白纱渗透进来。而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站在白纱的深处,像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影子,恰好转过身看来。
隔着巨大的白纱,一簇簇,永无止境的荒芜的白。
“……原来,”
有些淡淡的惊讶的声音,遥远模糊得像是传来的回声。
“可惜……██████████”
“███”
“█████████”
……
**
柏冬英注视着段回舟的身影在Room3-3门前消失。实木门沉沉地自动合拢。走廊的灯光有点昏暗朦胧,两侧墙上贴着暖色调的墙纸,其中一侧挂着一幅花卉静物油画,黑色的底色上,深蓝色的细长陶瓷花瓶,一簇簇白色花朵。
柏冬英扫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抬手拉上电梯的铁栅栏门,靠在电梯内壁上,一把拉下电梯右侧的手柄。光线和画面透过铁栏一格格变幻移动。很快,电梯返回一楼。
走出电梯的时候,柏冬英正好听到大堂座钟整点的报时声,是一声沉静而幽远的钟声,没有重复响起。柏冬英借助视域看了一眼,卫怀英正低着头坐在前台处写他的草稿,钢笔落到草稿纸上,发出飞快的沙沙声。
座钟呈现时间,快要入夜了。
想起段回舟那个“酒吧有个羊头人”的说法,柏冬英转身朝酒吧走去。
拐过走廊,通往地下一层的木制楼梯陡峭又狭窄,没有专门的照明,只有酒吧昏暗的灯光在楼梯尽头隐隐约约。全景的视域在这种逼仄的空间里转换,柏冬英莫名有一种受限的不适感,干脆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轻快地跳下楼梯。
酒吧的光线昏暗,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客人坐在吧台前,调酒师背对着柏冬英正站在酒架前。酒架上琳琅满目,比起柏冬英上一次来,似乎多了很多新的酒,玻璃酒瓶上有着细细的英文标牌。一旁还新设了咖啡置物架。
柏冬英走近。
客人和调酒师同时一动,扭过头看来。
酒吧唯一的客人正是方红毅,那位北玛都管理局的事务官,一张凌厉而透着厌倦的面孔,黑发里混杂着大把的白发。看到柏冬英,她的肩膀一瞬间警觉地弓起来,手下意识地向衣服里侧摸去。
“你好,”反倒是调酒师友善地点了点头,“新来的服务生。”
虽然没有见过柏冬英,但他似乎清楚地知道柏冬英的身份。
柏冬英盯着调酒师,没有动。
那竟然真的是一个羊头人。调酒师站在吧台的后面,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装马甲,带着黑色的手套,站姿挺直,但在他的肩膀之上,却是一颗硕大的黑色山羊头,头颅呈三角形,长长的口吻部,黄色的瞳仁中横着一道黑色的瞳孔。黑色的羊毛看起来似乎柔软,而两只扭曲的、螺旋状的盘角从头顶生长而出,一直盘旋到接近脖颈的位置。
在他说话的时候,两只黑色的耳朵贴着盘角,微微一动。
对柏冬英的目光,羊头调酒师毫不惊讶,只是耸了耸肩。
方红毅倒是放松了一些,她瞥了柏冬英一眼,“哦,你就是那个……”她很快转头看向羊头调酒师,有点不耐烦地做了个索要的手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