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每日按时送来的饭菜,还有一件东西同样按时到,便是街角那家不知姓名的杏仁酥。
池云停知道是谁的吩咐,鹿妖天性迟钝,每一次都会脆生生喊道:
“云停大人!郁……呸呸呸,杏仁酥来啦!”
池云停摸摸他的脑袋:“都说了不用叫大人,叫名就行。”
鹿妖嗯嗯点头:“云停大人,郁萧准备的杏仁酥来啦!”
池云停:……
“还是叫大人吧。”
“好!云停大人,郁大人——”
一连几日,他耳朵听得起了茧,所以每次都会先鹿妖一步,直接明快地抢答一句谢谢,然后随手从兜里抓起一把糖塞进鹿妖手里,半哄半夸送出门。
鹿妖很开心,每次都能得到许多糖果吃,要知道金恕向来严格限制糖果的食用量,难得开欢,自然大开朵颐。
于是一次两次以至于很多次之后,鹿妖牙坏了,夜里疼得嗷嗷叫。金恕公务繁忙,只得暂托晏姬来送食。
晏姬,千年花妖一只,喜笑喜闹,美艳动人,无愧牡丹之名。
她欢欢喜喜地捧着餐盒,哼着街头的《送郎情》便亭侯榭走。
刚拐个弯,迎面碰上巡逻回来的银己小将军。
她这风月性,肯定会逗一逗这玉树临风的小郎君:“银小公子——”
银己眼尖:“你怎么从管理司出来了?”
晏姬:“瞧呀。”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这餐盒,隔着玻璃罩子瞧见里面的杏仁酥,还以为她买去吃的,可转念一想——
“云霞寨没有卖杏仁酥的铺子,你从哪里来的?”
“找御厨做的呗。”
银己嗤笑:“我怎么不知道你可以请动管理司的厨子?”
“我是请不动的啦。”晏姬话锋一转,“但要吃杏仁酥的小贵人权力可大呢。”
银己:“小贵人?”
整个云霞寨只有一个人。
“对啦~”晏姬看透他心里的想法,笑着说,“那不是咱青栖大人吗,郁当家亲自吩咐的厨子,一定要做得顶美味。哎呀,不论过了多少世,二位的感情都一如既往地令妖艳羡。”
话说的轻松,每一句都以千斤重砸进银己耳朵里。
郁大人对假货这么体贴?明明以前都是直接杀了,怎么反而……也罢也罢,或许前几个太低劣,或许池云停模仿出了精髓神韵,才让郁大人一时不舍动杀心吧。
说到底都是浮世泡影,一时半会儿的欺骗又能有什么意义。
——不行,他要去骂醒郁大人!
“银小公子,走那么急干什么?金恕不在里面啊。”
银己头也懒得回:“找郁大人。”
晏姬不解,聊的好好的跑什么跑,还说什么找郁大人,还不如说找他哥有信服力。
“啧啧啧。”晏姬继续赶路,新起一首小调,“水清梅肥风起时,只叹无君怜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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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司内,银己直冲冲往里走,但一个拐角转得太急,和金恕撞个正着。
金恕疼得闷哼一声,即刻便被银己扶住,屁股还没来得及着地,逃过一劫。
他看清来人,轻声道:“回廊不许急行。”
“哥,有急事允许急行。”
银己的个子比他高得多,同小时候躲打那样几个大步逃出视线。
金恕目送他离去,叹息一声:“没规矩。”
那个方向似乎是郁萧的办公居,急匆匆的,或许又是前卫兵有什么要紧事汇报。自从当上大将后越发毛躁了,时而让他这做哥哥的忧心忡忡。
郁萧的小院直通池林,环境清幽,始于观赏,可郁当家偏用他来办公。
“大人。”
门半掩着,很安静。
银己隐隐察觉院子里深厚的妖力滚动,本不该打扰大人打坐,可毕竟关乎千百年的等待。
庭院植有兰桂竹木,郁萧静坐在廊下阴影处,宛若潜伏着的滔天巨兽。
银己又道:“大人。”
郁萧霎时抬眼,可体内气息紊乱,心河干涸,忽而遭到反噬,咳出一大口发黑的腥血。
银己大惊失色,箭步向前想为他运输内力。少年虽已成大妖,可触及郁萧的一刹那,便被他体内混乱无比的气流震得掌心发麻。他的灵力根本不够,大汗淋漓却似无用之用。
郁萧示意他退下,问:“何事?”
银己哪里还顾得上真货假货,道:“大人,金恕说您濒临走火入魔,修为停滞近千年……真的吗?”
这根本不需要回答,方才就是最好的证明。
郁萧:“我本就是大魔,谈不上入。”
银己:“既是遵循妖道,如今您应当调理生息,闭关为好,或许能恢复您受损的经脉……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九重天下,无妖能及,您怎么会——”
他忽然生出一个极其荒诞,却极度真实的念头。
“我不会闭关的,你和金恕不必再劝。”
“大人!”
银己深吸一口气。
郁萧瞥向窗外,明月半残,竟是不许团圆。
他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杏仁酥送了吗?”
“晏姬去了。”银己全然不解,“大人,这一次……您确实他就是青栖吗?”
郁萧没有回答。
九千年来的日日夜夜,时刻不宁的梦魇缠身,早已使他麻木难觅。青栖陨后,修为停滞,生了心魔,侵蚀骨肉。
他未曾闭关,一刻也不曾,他太害怕与青栖的转世失之交臂。
但接二连三的自称来世之人的纷扰,只将他的心神扰得更乱,以至于产生了本能的抗拒。
只有青栖能救他,可他悄悄无能为力。
监寻司千年之灵带回来的,可能是他吗?
郁萧说不准,近乎无力去追根溯源。他是云霞寨二当家,不能大费周章去做一件希望渺茫的追寻。
银己垂下眼:“我明白了。”
他告辞欲走,郁萧忽叫住他,沉声道:“敬以贵客之礼。”
“银己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