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则安点头:“今天刚到。研究院那边项目结了,申请调回本校。”
“以后都在?”
“嗯,以后都在。”
沈渡舟咬了一口煎饼,香迷糊了。
“哪个部门?”
“还是老地方。在人文学院,不过换了个方向,做城市文化研究。”
沈渡舟想起他姐说过的那本书。那本关于老街巷的书,扉页上写着“给知窈”。就是许则安写的。
“那以后我们是同事?”他问。
许则安转过头,看着他。
“对,同事。”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最里面那间,你之前去过。”
沈渡舟不知道他姐以前去没去过,但他点了点头。
“行。”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各自吃着手里的煎饼。
远处有人在遛狗,一条小黄狗,跑几步回头看看主人,再跑几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烤红薯摊前排起了队,都是下晚班的人,穿着厚衣服,搓着手等着。
沈渡舟吃着煎饼,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许则安坐得很放松,一点没有那种“我刚救了你现在要趁机套近乎”的意思,他就是坐在那儿,吃他的煎饼,看街上的车和人,偶尔说句话,说完就继续沉默。
煎饼吃完了,沈渡舟站起来,把包装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上去了,下回有机会再请你上去坐坐。”
许则安也站起来。
“行,这会儿也晚了,你早点休息。”
许则安转身要走。
沈渡舟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许老师。”
许则安回过头。
沈渡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今晚帮忙,想说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想说很多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最后沈渡舟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明天见。”
许则安的身影被路灯拉长,落在地上的阴影短了又长,他背过身去,朝沈渡舟这边招了招手:“明天见。”
年近三十的高中生沈知窈对自己的以及弟弟的高中生活深恶痛绝。
六点不到就要上自习,拜托天都没亮——要知道她当讲师的时候,早八都够呛。
但现在没办法,四面楚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一个人被贴上“坏学生”的标签之后,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哪怕他只是好好听了一节课。
第三节课是物理,教物理的是一个叫秦建国的男老师,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声音很大,讲课喜欢用方言。他一进教室就开始发上周的月考卷子,发到最后,手里还剩一张。
“沈渡舟。”他念出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注定的东西,“五十三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沈知窈站起来,走过去拿卷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卷子——五十三分,确实不高,但卷面上有好几道题她明明会做,却因为步骤不全被扣了分。
一顿操作猛如虎,归来仍是学渣。
沈知窈面无表情,实际内心狂喊:“你们以为五十分就很容易了么!”
她没说什么,拿着卷子往回走。
“站住。”秦建国叫住她。
沈知窈回过头。
秦建国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保温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很熟悉,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不行”的眼神。
“沈渡舟,”他说,“你这个分数,离本科线恨不得差两百多分。你现在还不着急?还在那混日子?”
沈知窈没说话。
“我告诉你,”秦建国喝了口茶,“你这个态度,能考上大学我跟你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在干什么,和社会上那些人混,抽烟打架逃课,你以为这样很威风?等高考完你就知道了,考不上大学,你这辈子就完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沈知窈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卷子。
她想说什么?她能说什么?想说她不是她弟沈渡舟,想说她其实已经博士毕业,想说他这样当着全班的面说一个学生“这辈子就完了”是不对的。
但她不能说。
她现在是沈渡舟,是一个“整天和社会上的人混”的差生,是一个被所有老师默认“没救了”的人。
她只能站在那里,听着。
“行了,”秦建国挥了挥手,“回去坐着吧。”
她回到座位上,把卷子摊开。
旁边的一个瘦小男生偷偷凑过来,小声说:“渡哥,你别往心里去,秦老头就这样,他谁都骂。”
沈知窈不想说话。
瘦小男生继续说:“上次李浩考了十八分,他夸了半天。其实就是看人下菜碟,李浩家有关系,他不敢得罪。”
李浩。
又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