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他姐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
那些“好的我马上改”,那些“抱歉我会调整”,那些“对不起让您费心了”。
他姐打了那些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沈渡舟满腔怒火,沈知窈能忍不代表他能忍。
“我不想怎么样。”他说,“你把这份申报书拿走,自己重写,以后别找我帮忙,我也不会找你帮忙,咱们就当不认识。”
陈芳站在那里,脸色好几回。那张脸像调色盘,红了又白,这会儿又有点发青。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那份申报书,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渡舟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那摞厚厚的文件上,落在他姐那张写着“每天提醒自己,活着就好”的便利贴上。那张便利贴被他贴回原位了,边角有点卷,但字还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活着就好。
沈知窈每天看着这行字,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起她一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改方案改到凌晨,窗外天都黑了,只有这盏台灯亮着。她抬起头,看见这行字,然后低下头,继续改。
他想起她被洪德清在会上骂得体无完肤,回到办公室,一个人坐着,看着这行字,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工作。
成年人的世界,沈渡舟不明白。
他想起她和林嘉文在一起那些年,被人PUA,被人贬低,被人说得一无是处,回到这间办公室,看着这行字,告诉自己,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他姐的要求,就这么低。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用他姐的身体,看着他姐每天看的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滋味。像吃了什么苦的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但现在他坐在这儿,看着她那行字,突然意识到——他帮的,只是冰山一角。那些他看不见的日子里,那些他不在的时候,他姐一个人面对了多少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这样的委屈?
手机震了,打开一看,是许则安。
“没事吧?我刚才看见陈芳从你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对。”
沈渡舟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没事,她来找我帮忙,我没帮。”
那边很快回了:“那就好,你小心点她,她这人记仇。”
沈渡舟又回:“知道了,谢谢。”
许则安回了一个笑脸。
那笑脸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圆的黄色小脸,眼睛弯成两条线,嘴角往上翘。但沈渡舟看着那个笑脸,脑子里浮现出许则安本人的样子——站在路灯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许则安笑起来确实很好看,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他想起他姐,沈知窈有多久没那样笑过了?
他攥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阳光。
阳光很亮,照得玻璃反光,看不清外面是什么,只能看见一片白,晃眼睛。
他又想起他姐那行字,活着就好。
沈渡舟将那张便利贴扯了下来,揉成一团,三分球抛物线飞进了垃圾桶。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许则安那个笑脸,手无力垂下,身体靠进椅背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一动,阳光在桌上缓慢蠕动,从左边移到中间,从那摞文件上移过,从那行字上移过,移到他垂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上。
他闭上眼睛,就那么靠着,晒着太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渡舟恍然睁开眼,拿起来查看。
还是许则安发来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沈渡舟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两秒,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狡诈的微笑。。
他回了一个字。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