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文件上的大红印章,沈渡舟有点牙疼,好在沈知窈毫无怨言,一手承接下来了。
沈知窈作为领队之一,踩着细跟皮鞋走在长满青苔的窄巷里,手里捏着文件夹,指尖因为晨间的微凉而透着薄粉。
许则安原本不放心她单独行动,但在这种半公开的学术调研里,他若是跟得太紧,反倒成了累赘——毋庸置疑,沈知窈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
于是,他只在校门口替她理了理领口,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不言而喻的不舍和眷恋。
“沈老师,二中的学生代表已经在那边候着了。”小助教压低声音提醒道。
沈知窈抬起头,视线穿过灰蒙蒙的砖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末尾的沈渡舟。
他今天穿得很规整,校服拉链一直拉到锁骨,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一点,正垂着眼帮旁边的一个老奶奶提着塑料袋。
那副沉静内敛的模样,若不是那张熟悉的野性面孔,真叫人以为他转了性。
可这份平静,很快就被一声充满尖酸刻薄的干咳打破了。
“哟,这不是沈渡舟吗?怎么,咱们二中没人了,连这种‘休学专业户’都能出来代表学校形象了?”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挺着将军肚的男人,姓常,是二中返聘的一名资深代课老师。
三年前,沈渡舟因为在天台目睹了武岳的事而精神恍惚,成绩一落千丈,常老师为了巴结李浩的父亲,不仅在课堂上公开嘲讽沈渡舟是“朽木难雕”,甚至在沈渡舟被李浩带人围堵后,反过来向学校建议让沈渡舟“劝退”。
那是沈渡舟最黑暗的半个月。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充满灰尘的旧屋里,看着窗外的雨,第一次觉得世界是黑白的。
“常老师,这是市里和南大联合的调研,沈同学是历史社组长,何老师点了头认可的,按规矩在该组。”带队的一名年轻女老师尴尬地解释道。
“规矩?规矩是给好学生定的。”常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斜着眼瞅着沈渡舟,语气里满是不屑,“沈渡舟,你那份调研方案我看了,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这种老城区改造,考的是逻辑和人文情怀,你一个只知道打架斗殴、旷课半个月的混子,懂什么叫社会学?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赶紧滚回去写检讨。”
沈渡舟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那股子沈知窈式的隐忍此时正遭遇着少年本能的冲击。他抬起头,眼神里跳动着一簇不屈的火,却又因为不想给姐姐惹麻烦而死死压抑着。
沈知窈站在台阶上,看着弟弟那副隐忍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细细的丝线勒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休学的半月里,她只顾着教训他不争气,却从未问过他在学校经历了怎样的冷暴力。那种身为长姐的愧疚与迟来的觉醒,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底气。
“常老师是吧?”
沈知窈缓缓走下台阶,高跟鞋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节奏。
她停在沈渡舟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那份方案,翻开看了一眼。其实她不用怎么仔细看,因为这个本子本来就是他写的……该说不说,沈渡舟真没到朽木不可雕的地步。
“沈老师,您认识他?”常老师脸上的刻薄瞬间换成了一副讨好的笑,“这就是个差生,不值得您费心。”
“我不止认识他,这份方案,还是我亲自指导的。”沈知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压,“常老师刚才说沈同学不懂逻辑,可我看到的这份方案,关于老城区拆迁补偿中的心理博弈分析,用的是博弈论里的‘纳什均衡’模型。而他提到的这种人文关怀,恰恰是贵校多年来缺失的‘移情式观察’。”
常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这……这不过是几个名词……”
“名词代表的是思维维度。”沈知窈合上文件夹,目光如雪,直视着这位满身迂腐气的代课老师,“三年前,沈渡舟同学因为某些‘不可抗力’休息了半个月,我作为家属,很遗憾当时没能及时向学校追究某些老师在言语引导上的失职。但今天,我是作为南城大学的调研负责人站在这里。”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长姐特有的护犊子式的凌厉:“如果一位教师对学生的定义仅止于‘成绩’和‘门第’,甚至在公开场合对学生进行人格羞辱,那么我非常怀疑贵校的教学质量是否能支撑得起这次高规格的单位合作。沈渡舟的成绩好坏,自有高考衡量,但他的尊严,不该成为某些人谄媚的垫脚石。”
沈渡舟愣愣地看着姐姐的背影。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知窈如此大篇幅地、有理有据地“骂人”。她没有用脏话,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剧烈波动,却把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常老师说得老脸通红,半晌放不出一句屁来。
周围的同学们纷纷侧目,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三年前的旧事,看向沈渡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名为“平反”的敬意。
“沈同学,带我去看看你方案里提到的那口古井。”沈知窈转过身,手掌轻轻拍了拍沈渡舟的肩膀,那股掌心的温度瞬间穿透了校服,烫进了他的骨子里。
沈渡舟鼻尖一酸,却硬生生地忍住了。他挺直了脊梁,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笑,那是属于十七岁少年应有的张扬:“好,沈老师,您这边请。”
两人穿过巷子,身后是常老师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发作的尴尬身影。
许则安在巷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沈知窈终于从那层厚重的防御壳里走出来了,为了她想守护的人,她可以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