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什么?”她打了个嗝,脸上眼泪还没干。
“你来市局就是为了哭一顿?”贺定然问。
陈萤被问住了。她确实是不管不顾地跑来了,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好朋友死了,只剩下一条自己送她的手链,不禁悲从中来,课也不上了,跑市局来哭。
“我……我就是想问,抓到凶手了吗?”她说。
“妹妹,”贺定然翘起二郎腿,“上午才发现尸体,我们也不是坐火箭破案啊。”
“哦,哦。”陈萤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贺定然顺势说:“陈萤,跟我们聊聊你的朋友方玥吧。”
听到这个名字,陈萤喉咙瞬间就卡住没声了,随后眼眶又是一红。
“我和她从高中就认识了,一起考到师大。玥玥她……我这辈子没见过像她那么善良的人,温柔又单纯,连虫子都不忍心踩踏。哪怕这世上人都该死,也不该是她!”
“杀千刀的凶手!他还拿走了玥玥的项链?到底是哪个该死的!警察叔叔,你们一定要查清楚!”
贺定然主动引导话题:“方玥和高博、刘怡的关系怎么样?”
陈萤皱起眉:“方玥跟我抱怨过,不想和高博一起做实验,说高博不喜欢她,但她也没办法,是他爸安排他们三个一起的。”
“刘怡她……”陈萤忽然脸色发白,“我……我想起一件事。”
“方玥生日宴上,我听到刘怡说方宏的坏话。”
“前阵子他们系里选新院长,方宏因为最近一篇论文获奖了,成功当选。我在卫生间听到刘怡跟别人说,方宏那篇获奖论文不是他自己写的。”
贺定然一愣:“她说是谁写的?”
“她没说,”陈萤摇头,“……难道是高博写的?所以他才不喜欢方玥,但又碍于方宏的情面,不得不带着她做实验。”
她的脸色煞白:“难道高博杀了方玥?可是……怎么可能因为一篇论文就……”她打了个寒颤。
贺定然皱起眉,没有接话。
沉默了片刻,他简单安抚了陈萤,将人送走。走的时候陈萤又哭起来,反复求着警察一定要查明真凶。
回到办公室,贺定然布置任务:“查方宏和高博的所有论文,看方宏的论文是否有高博代笔的迹象;查高博的家境情况。”
夜幕慢慢降临,市局的灯一盏盏亮起。
二组人火力全开,很快便查出了结果。
高博作为临大的博士,竟然只有一篇硕士论文和一篇博士论文。而方宏一直保持高产,尤其是最近几年。
方宏的论文第一作者都是他自己,几乎没有二作和三作,仅有的几篇加上的也是化学系的其他教授。更直观的是,方宏高产的这几年,和高博在他手下读书的几年时间是重合的,几乎可以确定高博在给方宏代笔。
与此相印证的是高博的家庭情况。
高博一家是柳湾村人,父亲高觉民早年丧妻,好赌,长期欠债。系统里有一条他被方宏和村民们起诉的记录,理由是欠款不还。
高博还有弟弟和妹妹,都在国外留学,但以高博的工资,明显负担不起。
这些迹象都表明,高博可能在以代写论文的方式,赚钱或谋取好处。
贺定然点了点投屏上高觉民的记录,对楚夕说:“去法院调一下司法档案,我要看详细卷宗。”
楚夕看了眼窗外,只能看见玻璃上的反光。
“法院早下班了。”他说。
贺定然一顿,又想起楚夕中午说的,他的作息和情报科同步。
果不其然,楚夕站起身:“走了。明早我去法院拿档案。”
贺定然语塞。法院确实下班了,他也没理由强行把人留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夕拿起包,悠然地离开。
二组人流下羡慕的泪水:真好啊,不隶属二组,没和贺队签卖身契,不用值班,不用通宵,真好。我们也想走。
贺定然瞥过众人脸上的小心思:“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值班的去值班,带回来的监控都拉过三遍了?”
众人拉丧着脸:“是。”
第二天,楚夕准时上班。昨晚一夜没睡好,头有些昏沉。
走廊里,几个眼圈乌青的同事搔着头发、打着哈欠走过去了,估计是通宵了,这会儿刚交班。个别太累的不高兴回家,洗把脸,找个角落的躺椅上,眯过去了。
比起他们行尸走肉的模样,楚夕的状态算不错了,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而已。那苍白不是一夜没睡好,更像成年累月造成的。
楚夕在走廊上碰到了董苗,两人并肩走,迎面遇到从办公室出来的李昂。
李昂打了招呼:“我正准备去买早饭,你们想吃什么?”
“我要茶叶蛋和鸡肉粥。”董苗说。
楚夕礼貌地摇头:“没关系,我去食堂随便吃点。”
“嗐。”董苗一听立马摆手,“食堂午饭和晚饭还能凑合,早饭就算了。天天不是稀饭配榨菜就是馒头配榨菜,跟发救济餐一样,感觉得穿个破布持个钵去领。”
李昂笑着说:“我们都到外面买习惯了。楚夕,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别客气。”
“哦。”楚夕说,“那我随便吧,都行。”
“选择困难吧,我懂。”李昂笑眯眯,“那我每样看着买点儿,到时候你挑。”
楚夕点头:“谢谢。”
“没事儿。”李昂说,“还不知道贺队吃什么,我去问问,顺便让他把车借我。”
楚夕想了想,说:“他应该没车。”
董苗“嘿”了一声,摇头说:“这你就不知道了,贺队是个富二……”
走廊里,卫生间的门“哗啦”一声打开,贺定然走出来。
“我要市政府那儿的煎饼果子,两个蛋,多加脆。”
贺定然朝他们走来。楚夕装作没看见,转身进办公室。
贺定然一胳膊撑在门框上:“你怎么知道我没车?”
他刚洗漱完,脸上用冷水扑过,散发着清凉的冷气,几滴水顺着下巴滴湿了领口。
贺定然不说话、无表情的时候,其实很有几分笑相。多半要归功于那双眼睛,还有微微上翘的唇角,甚至能窥见年少时的顽皮与不羁。但多年工作沉淀下来,他身上又染上了凌厉和威严,一旦面对一个人,强势的气场便锋芒毕露。
而此刻面对楚夕,可谓飞扬跋扈了。
这堵门的一幕,多么似曾相识,仿佛昨天才经历过。
楚夕看着他:“你有车,车钥匙就在你办公室门口那张桌子上。但你昨天早上没开车上班。”
贺定然示意他继续说,大有不说完不许走的意思。
楚夕视线下移:“你鞋边和裤脚有点泥,不是昨天去垃圾站沾到的,我昨天刚来就看到了。”
董苗和李昂一听,默默低头看去。
“市局停车场是水泥大平地,很干净,只有市局门口的伸缩门附近有条狭长的坑,积着前几天的雨水。”
“那水坑也是可以避开的,我看报案的人踩到的比较多,但局里的同事没有沾上的。”
楚夕仍然盯着贺定然,语气像在陈述又像在嘲讽:“你昨天早上挺急的吧。迟到了?”
贺定然嘴角抽了抽,视线与楚夕僵持三秒后,啧了一声,放下手臂。
上司最忌讳被下属拆台,更何况还有别的下属站旁边看着。
李昂听分析得很准,轻轻点了点头,董苗更不用说了,嘴角的笑藏都没藏。
贺定然在心里把楚夕从头到尾修理了一遍,果断转移话题:“小树苗你愣着干嘛?把你的车借老李开。”
董苗应了一声,带着李昂识趣地闪开了。
贺定然还想在楚夕面前挽个尊,一转头,楚夕已经绕过他进了办公室,只留下个背影。
他站在门口有些憋闷,眺望了一眼窗外,刚好看到市局大门口的伸缩门,以及地上的水坑。
这临楠市局还能不能行了,门口那坑都多久了还不补好?有损市局和广大人民警察尤其是他贺定然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