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夕看了眼手机,已经十二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接单。
贺定然看着他:“如果我不下来,你是打算一直等下去?”
楚夕看着他,没说话。
贺定然往前走了两步,让伞一半进入车棚。
“走吧,我送你。”
夜间车辆不多,道路畅通,车子平稳地行驶着。
一路无话,很快就抵达了楚夕楼下。
刚停稳,贺定然的手机响起,是蒋女士打来的电话。
副驾驶上,楚夕说了句谢谢,准备下车,贺定然却伸手拦住:“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楚夕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你先坐着,我接个电话。”贺定然说着,已经下了车去接电话。
雨小了些,贺定然撑着伞走到灌木丛边,接起电话。
蒋女士声音传来:“刚下飞机就看见你给我打了四五通电话,干嘛?”
贺定然扭头看了一眼车子,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妈又说:“是不是问早上的事啊?”
“啊。”贺定然应了声,“你早上去我那儿了?”
“对,”蒋女士说,“吓我一跳,一个吊着胳膊的小帅哥在你家,还穿着你的衬衫。”
贺定然:“……”
贺定然立马问:“你有没有乱说什么?”
蒋女士笑了声:“呵,我有没有乱说?我还想问你是不是有情况了呢?也没见你把谁带回家过。”
“想什么呢?”贺定然肩膀夹着雨伞,伸手揪了揪灌木丛的叶子,“就我一同事,昨晚受了点伤,临时住一晚。什么情况也没有。”
“噢,没情况啊。”蒋女士说,“那我也没乱说什么呗。”
合着他妈有没有说什么取决于他有没有情况。姜还是老的辣,在耍嘴皮子上他永远比不上她妈。
蒋女士又问:“你现在干嘛呢?又在加班?”
“没。”贺定然一时嘴快,“送……同事回家。”
“同事?又是他?”蒋女士警觉,“贺定然,还敢说没情况?”
贺定然:“……行了不跟你废话了赶紧去拿行李打车去酒店睡觉,我就不打扰你了啊我待会儿还得回局里加班呢。”
说完立马挂了。
一通电话,也没套到蒋女士的话,贺定然无语地收起手机,走回车边。
驾驶室的门没关,车内的灯光微黄,仪表盘散着幽幽的光。
他一附身,看到楚夕靠着副驾驶座椅睡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如果自己坐进去,楚夕肯定会醒来。所以他没有动,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看了一会儿。
他想到,楚夕这种性格,估计昨晚在他家一夜都没睡好觉。
身后是夜晚闷热的空气,带着燥热和潮气,面前是车内凉爽的冷气,拂过皮肤。
楚夕抱着手臂,蜷在座椅里,头微微侧向椅背,脸正好朝着贺定然。
路灯透过车玻璃照进车里。他的睡颜很平静,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
不过贺定然没来得及仔细看,远处驶来一辆车,低沉的发动机声穿过夜色。楚夕的眉心一蹙,醒了过来。
楚夕抬头,正好看见贺定然收了伞,坐进驾驶室。
他蜷着的身体坐直了,手也摸上了车把手:“谢谢你送我,我——”
贺定然忽然说:“别动。”
楚夕想起贺定然刚才说的话,问道:“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贺定然没说话,看了看窗外。
玻璃上雨水密织,外面的景物隔着水幕变得模糊,只有对面街上的招牌在灯光下依稀可见。
贺定然想了想:“走,请你吃冰淇淋。”
车子又开出了小区,停在一家还开着门的便利店门口,贺定然冒着雨冲进店里,不到两分钟,又顶着一身雨水回来,手里捏着两个甜筒。
“条件有限。”贺定然递过去一个,“只有这一种味道。”
楚夕接过:“这家我经常买,这个味道很好吃。”
“那就行。”贺定然拆开尝了一口,舌尖冰凉。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沙沙雨声,两人各自无声地吃了几口冰淇淋。
贺定然说:“你好像很喜欢吃冰淇淋。”
“嗯。”
“为什么?”
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楚夕愣了愣。
为什么?
但这个问题勾起了他遥远的回忆。
几秒后,楚夕开口:“我小时候……难过的时候,发现吃冰淇淋可以缓解。”
贺定然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不过只有夏天才有。”他顿了顿,像在回忆,“等大了些,有机会攒零花钱,才一年四季都可以买。”
他低头舔掉快滴下来的冰淇淋,之后又沉默了。
贺定然笑了笑:“挺好,有个能安慰自己的食物。不像我小时候,难过的时候,要么被我爸无情嘲笑,要么被我妈指着脑袋骂一通。”
楚夕抬起眼:“他们为什么那样?”
贺定然耸了耸肩:“我爸是纯粹心大,天大的事他都当闹着玩,一笑了之。”
又说:“我妈和他是两个极端。我小时候挺皮的,她最常说的话就是,你难过就对了,不能让你好过,一好过你就上房揭瓦,还是揭别人家的瓦。”
贺定然咬了口脆皮:“她是当记者的,嘴皮子了得,小时候很多次差点没把我气死。”
楚夕听他的描述,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贺定然也勾起嘴角,继续说道:“我想起一件事。小学春游去露营,一个高年级的和我们抢扎帐篷的地盘,我和他打了一架。结果晚上那丫的把马蜂窝扔我帐篷里,我被叮了一头包,撕开帐篷冲出去把他揍得鼻青脸肿,看起来比我还惨。”
楚夕转头看他。
小时候这么皮,确实在意料之中。
贺定然说:“结果我俩被叫家长,我妈先是一顿骂,又拍下我跟猪头一样的脸,打印了一沓照片。”
“为什么打印照片?”楚夕问。
“第二天,她把照片发给了我家所有亲戚。”贺定然咬了一口甜筒,“并警告我,下次再打同学,接着就是发给朋友、邻居,甚至她工作的单位,一圈圈往外扩散,轮流欣赏。”
楚夕想起早上见到的贺定然的妈妈,想象着她那种严厉又直接的育儿风格,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夏夜暴雨来得急,走得也急。雨很快变小,车内重新安静。只有雨刷偶尔掠过挡风玻璃的声音。
冰淇淋慢慢融化,两人也快吃完了。
贺定然看着窗外稀疏的雨线,忽然开口:“如果我今晚没送你回去,没买冰淇淋——”
“我们大概也不会聊这些。”
楚夕握着冰淇淋纸壳的手微微一顿。
贺定然笑了笑:“但现在气氛还行。”
“我就是想说——”贺定然也转过头,“不要总是下意识拒绝。”
他停了一下,像是给楚夕消化的时间。
“在别人关心你,想帮你,或者像我现在这样,出于让你受工伤的内疚想补偿你的时候,不要总是下意识拒绝。”
楚夕转头看他,没有说话。
“你可以允许它们发生。”贺定然的目光落进楚夕的眼睛里,“也许有时候结果还不错。”
第二天,楚夕早早地醒了。
窗外没有日光,是个阴天。
楚夕看了眼窗外灰蒙厚重的天空。为了保护受伤的肩膀和手臂,他只能保持着一个姿势睡觉,此刻浑身都有些僵硬,连翻身都显得吃力。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昨晚在车上,贺定然对他说的话。
思绪顺着窗外乌云漫无目的地游走了片刻,楚夕坐起身,拿起手机,给贺定然打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