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湿冷。
一个年轻人在风中艰难地行走着,全副武装,帽子、口罩、围巾,却还是难捱刺骨的寒冷。他收紧了身上的厚外套,在堤上一步步走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进屋后,他关上门,把呼啸的海风阻隔在外。
屋内虽然没有寒风,但潮湿阴暗,只有墙壁最上方有一闪模糊的小窗,一小块巴掌大的光亮照了进来。
梁瑞摘掉帽子和口罩扔在桌子。他的心情很差,由于海上大风,轮船的出发时间推迟了八小时。
他只能等待。
他走到那张狭窄的床边,床上是昏迷的楚夕。小窗洒下的光斑落在楚夕的一只手腕上。
梁瑞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了那片皮肤。
他只能等待,也习惯了在寂静中等待。时间在这间屋子里凝滞,寂静中有种死亡的气息。
只有手掌接触到的那块温热的皮肤提醒他——他还活着,还在人世间。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楚夕。
这是他做的最多的事,只要一闭上眼,楚夕就会出现。
……
青禾总是没完没了的大雨。
最近新来了一个男孩,比自己小两岁,听说是从人贩子手上救下来的。
被送来青禾,还不如不救,小满这么想着,抬头看着屋檐上的雨水发呆。
那个男孩受尽惊吓,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断断续续呢喃着“西西”,或者类似“西”的音的什么字,总之,后来他被起名叫楚夕,因为他被送来的那天正好是除夕。
楚夕十分安静,和自己一样,不爱说话。但小满知道他们俩的安静是不一样的,因为楚夕还没有被魏妈妈带到仓库去过。
初来乍到的恍惚期过去后,他发现楚夕看向他的次数变多了。不仅看他,楚夕会缩在角落,沉默地观察所有人。
某天,小满又一次被带到仓库。魏妈妈用注射器在他身上干了些他讨厌的事,他感到恶心和害怕。
他憋着眼泪,颤抖着穿好衣服,走出仓库。
穿过仓库的院子,他看到楚夕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
他沉默地路过,楚夕忽然轻声问他:“你为什么哭?”
“我没哭。”
“你只是没流眼泪,”楚夕指了指眼睛,“但你很难过。”
小满把头别了过去。
“你刚才在里面干了什么?”楚夕又问。
小满想到魏妈妈的恐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小满什么也没告诉楚夕,但他和楚夕慢慢亲近起来。
楚夕爱看书,他们经常待在二楼的阅读室里。小满不爱看书,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楚夕旁边,发呆或者摆弄手上的小玩意。
这天,楚夕见他无聊,说要去楼下帮他找一本有趣的绘本。
楚夕下去后不久,走廊里的脚步声响起,是雨靴踩地的声音。
小满像棍棒下驯服的狗,听到这声音便双腿发软,冷汗直冒。
他心一紧,扔下手上的塑料玩具,迅速躲进一个小柜子里。
柜子背靠着墙,门被大力打开,直接撞在柜子上,“咚”的一声,躲在里面的小满吓得一抖。
“小满?”
魏妈妈的声音响起,她踩着雨靴走进阅读室,在一排排书架和桌椅间巡视。
雨靴声渐渐逼近,小满呼吸急促起来,他捂住嘴,怕被听见,双手几乎控制不止喘息的声音。
每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脚步声停了下来。
小满蜷缩在黑暗狭窄的柜子里,明明隔着一层柜门,却感觉魏妈妈的呼吸近在咫尺,贴在自己面前。
柜门被猛地拉开。
光线突然袭来,小满立刻抱住头缩成一团,哆嗦着。
“走开!滚开!”
“嘘!”一只小手急忙按住他的嘴巴,“小满,我是楚夕。”
“她下楼了。”
小满回过神,双眼还沉浸在惊恐之中,愣愣地望着楚夕。
楚夕等他的眼神恢复平静,收回手,轻声说:“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小满蜷在柜子里没动,抬头看到桌上放着一本绘本,边角被捏得皱起。
楚夕的脚步声很快又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举到小满面前。
“请你吃这个。”
一个甜筒冰淇淋。看包装是上周五院长统一发的,每个人只有一支。
“你怎么还有?”小满坐在柜子里,接过冰淇淋,没有动。
“我上周没吃,偷偷寄存在赵叔叔冰箱里了。”
楚夕对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嘘,不要告诉别人。”
后来,楚夕的安静变得和他一样,是一样了无生趣的安静,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再冲小满笑了,不再和人讲话,甚至不再和小满说话。
一开始,被谢小雪欺负的时候,他还会反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反抗了,也不再讲话了。
再后来,楚夕被频繁带到仓库。
每当有人被魏妈妈欺负,小满都能感受到。他能闻到那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仓库的霉味,冷雨的味道,死亡的气息。
魏妈妈是个反复无常的魔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谁拉进那个地狱。
有的孩子只有过一两次,有的多些,比如林清明和谢小雪,但有段时间,萦绕在楚夕身上的那股味道是最浓的。
只有很偶尔的时候,小满和楚夕还会一起吃冰淇淋。
但他们鲜少聊天。
青禾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垃圾桶。对于孩子来说,这垃圾桶是深不见底的,而且盖子是紧闭的。他们被无形的恐惧遏制,无法逃出,只剩难以理解的痛苦和无尽的麻木。
有一次,他无意中看到楚夕在一个本子上写东西。直到本子被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半,他才向楚夕问起。
楚夕把手上的本子推给他:“想看的话,你可以拿去看看。”
“不要被别人发现。”
他看了。里面写着各种长长短短的故事。作为一个不爱看书的小孩,一开始他读得很吃力,甚至想还回去,但后来却读得非常起劲。
渐渐的,他开始和楚夕讨论情节,那些暴力的、可怕的情节。
某天他突然意识到,不是那些情节让他痴迷,而是,他可以和楚夕借着讨论情节为借口,把遭受的那些难堪的痛苦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