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黑的枯草遇到水,发出呲呲的声音,像蛇在吐信子。
几个月后的夏天,青禾的仓库起火了。
熊熊大火,直冲云霄。是荣安区乃至整个临楠市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火灾,甚至惊动了省里。
小满在火势蔓延到大院之前跑上二楼,在黑暗中推了推楚夕,在楚夕要醒来的时候匆匆离开。
后来他在楼下,抬头看见楚夕站在二楼窗边,愣愣地看着火光冲天的仓库。所有人都在叫喊、哭泣,在往外狂奔,只有楚夕站在那里,火光印红了他的脸。
小满猛地推了把身边的大人,吼道:“楚夕还在上面!”然后冲进了浓烟滚滚的一楼。被推的人也反应过来,迅速跟了上去。
楚夕被人拉出了房间。火势快蔓延到二楼,小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拿起楚夕写故事的那个小本子,冲出了着火的大院。
青禾的大院和仓库,在大火里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空壳。没有人员伤亡。
没有人怀疑这场火灾的原因。青禾的大人和小孩都不知道,警方猜测是村民的烟头,最后因为没有证据不了了之。
就在小满以为终于摧毁了这个巨大的垃圾桶时,他和楚夕被分到不同福利院。
这时他的情绪已经没有多大波动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他要做的,是一件很大、很复杂,需要花很久很久才能完成的事。分开是暂时的,他们终会团聚。
而他的复仇才有一个完美的开头,它将要像这场成功的大火一样,没有任何破绽。
在晨曦待了四年后,十五岁的小满决定离开。
所有行李只装了一个包,包里依旧放着那个小铁盒。
在烈日当空的午后,他无声地走出晨曦。福利院里这个年纪的人一去不复返,是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的。
他什么也没有,没有钱,没有住处,甚至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但他先去找了楚夕,因为此刻他最想见的就是楚夕。
楚夕背着书包从学校出来,低头走路。他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陪他走回了市立福利院。
他在一棵大树下站定,叫住了楚夕。
其实在和楚夕开口之前,他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可一开口,那些渴望就自然而然地涌到嘴边。
他想和楚夕一起。
一起生活。
距离他们幼稚的计划逃跑已经过去六年,但他的愿望始终没有变过。
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把复仇计划分享给楚夕,两人一起消灭所有坏人,无忧无虑地生活。
他的手在口袋里,紧张地攥着楚夕小时候写的手稿,试探着发出了邀请。
你愿意离开福利院吗?和我一起。
微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光斑在两人身上晃动。
楚夕垂下眼,避开了那双目光。
“我会离开的,但不是现在。”他轻声说,声音却异常坚定。
“为什么不是现在?”
“你还记得青禾大火的时候,带我们去临楠警察局的警察吗?”楚夕说,“因为他,我有了想做的事。”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福利院,“我要继续学习,直到考上大学再离开。”
他伸手握住小满的手腕:“等我考上公安大学,我就自由了,到时候我可以去找你……你会去哪儿?”
小满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没事,到时候我会来找你。”
楚夕轻轻点头,放开了他的手腕。
微风再度吹起,小满看到楚夕的头发随风飘动,料想自己在他眼里也是一样。
后来,他先转身离开了。他不知道楚夕有没有目送他的背影,但他没有回头的勇气。
楚夕拒绝了。他说自己要继续学习,上大学,当警察。
小满一直放在口袋的手,手心已是一片汗。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楚夕当然不会同意跟自己一块离开。他什么也没有,别说复仇了,楚夕能和他一起去哪儿?今天晚上住在什么地方?晚饭吃什么?
他的邀请和六年前的出逃一样,没有计划,不知道方向,无法保证任何事情。到头来,只会让楚夕跟着吃苦、受伤。
苦涩在心间蔓延。他不担心遥远曲折的复仇之路,他担心的是走到那条路的尽头,身边没有楚夕。
他下了决心,等一切成熟了再来找他。他要赚钱,要有个住所,要不愁吃穿。他不奢望楚夕和他一起复仇,他会解决完一切阻碍,带着清晰的坦途和明确的未来,再来找楚夕。
……
屋外一阵大风呼啸而过,梁瑞惊醒了。
楚夕手腕上的那块阳光已经不见,屋内陷入更深的黑暗中。
他看着高处的那个小窗。
和楚夕分别的这些年,时间缓慢得让人煎熬,又快得如白驹过隙。他记不清自己的年龄,在办身份证的大厅里随便问了个名字便给自己取名,他只专注着那唯一重要的事,其他全都不在乎。
他的世界,只有楚夕出现的时候才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