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D先生也没再多说什么，重新转过身去，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下走着，穿过螺旋下降的楼梯，穿过一盏又一盏昏黄的壁灯，穿过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封眠不记得他们究竟走了多久，这座钟楼底部是直接插入城市下方深渊，刚才封眠走的时候，她往下看根本就没有尽头。

但如今两个人这么走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封眠发现楼梯中空的位置，那些之前一直被黑暗湮没的部分好像隐约透出些光亮来，下面似乎有了实体，不知道是一个大的平台，还是他们真的走到了钟楼的底部。

理论上这是不可能的事，城市倒转后，原本的天空变成了地面，这就意味着下面有至少几万英尺的深渊，更何况就算是原本的天空也是由大气层构成，里面并不会有能承载这座钟楼的实体。

这座钟楼是整个城市里唯一正着的建筑，它是从深渊里长出来的，就算走上一个月、一年、几十年……都不一定能到达这座钟楼的尽头。

但现在……

“到了，”走在前面的D先生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对着封眠示意道，“就是这里，钟楼的底部。”

封眠抬起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扇半开的木门。

门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铜质的铰链上还长着绿色的铜锈，门缝里透出些光，看起来却并不是钟楼里随处可见那种昏黄的、油灯的光，更像是……

更像是外面天光大亮时，透过门缝进来的日光。

可明明现在还是深夜，从塔内的窗户看出去，外面还是夜幕的模样。

D先生推开门，率先走进去，然后示意封眠进去。

封眠跟在后面走进去，外面的光线有些刺眼，她适应了好一会儿，当她终于看清眼前的场景时，她几乎整个人完全愣住了。

门外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四面都是落地的雕花窗框，上面没有玻璃，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那种她十分熟悉的，属于这座倒转城市的潮湿味道。

但让她愣住的却根本不是这些，是……

是窗外的世界。

背后的钟楼墙壁上是有窗户的，但从重楼的窗户看出去，外面分明是黑夜，可现在这个房间里，却分明已经是白天。

她就这样站在钟楼通往房间的门口，半个身体还在身后的黑夜里，脸上却能感受到外面温暖的阳光，再往前一步，他整个人就能全部进入外面的日光之下。

这种感觉她从未经历过，这个房间跟钟楼内部就像两个世界，两个截然不同的时间维度。

刚才在门内透过门缝看到的白光，竟然真的就是外面的日光。

封眠只放任自己惊讶了那么一瞬间，很快便回过神来，这是梦境，人的潜意识如此强大，由潜意识而生的梦境里，当然也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出现什么样的场景都是不足为奇的。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跨了一步，身后的门没有了推拉的力，很快便吱呀着重新合了起来，她现在倒也顾不上这些，就着明亮的日光，很快便开始打量外面倒转城市的全貌。

从钟楼底部往外看，外面的倒转城市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样子。

封眠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到整座城市，那种视角就好像自己身处一座上千层建筑的顶层，正在往下俯瞰整座城市，能更清楚地从高处看到整座城市呈现的样子。

不同的是现在整个世界上下颠倒了，那些建筑现在依然倒吊着挂在头顶上，距离她很远，却依然是整齐排列着，看起来就像乐高模型一样不真实。

封眠眯起双眼看了好久，她总感觉那种不真实，不止是因为那些建筑距离自己很远的缘故。

不，不对……那是因为……

整座城市建筑的排列，似乎是遵循着某种规律，就像是被一个设计师刻意照着某种规则刻意地排布过，绝不是毫无章法的。

现在离城市远了，光线充足，从这样的视角看过去，封眠很快就发现，所有的建筑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巨大的、只有在固定位置才能看清全貌的图案。

封眠走到窗前，双手撑在雕花的窗框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上看，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街道、建筑、桥梁、隧道，所有的一切分布规律，她不记得这座城市之前究竟是什么样子，至少从现在这个角度看过去，整座城市就像是由一个强迫症患者建造的那样，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舒适的井然有序。

这座城市是一个分布极其合理的圆形，以一个点为圆心，十六条主干道在四周延伸出去，中间由3条环线和主干道均匀分割出不同区域。

她甚至能看到，每片区域里的建筑正反也遵循着某种规律，离钟楼近的一圈建筑只是上下倒转，离得远些的建筑倒转程度更高，甚至连建筑倒转的角度都是一丝不乱，由中心原点向外扩散，看上去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那种感觉，就像整座城市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遵循某种规律构造出不同程度的倒转，就像是……麦田怪圈。

而整个城市中心的圆点，不偏不倚，正是他们所在的这座钟楼。

“这座钟楼……”封眠喃喃道，“这座城市是以这座钟楼为中心。”

D先生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的景象，同样也注意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