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操场。树丛。围墙。
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她的视线在围墙外停了一秒。
有个男人站在那里,穿着普通的便装,手里拿着报纸。
报纸的方向不对——他根本没在看。
她在心里记下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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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一家拉面店,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
店面不大,只有六七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木质的地板擦得发亮,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字迹有点歪,但每一笔都能看出认真。空气中弥漫着豚骨汤的香味,混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满了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几个独坐的老人,各自埋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那碗面。
天内理子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靠墙,能看见整个店堂,也能看见窗外。她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来。
“老板,老样子!”她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一声应答,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五条悟在她对面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那双长腿伸到桌子底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扔进嘴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过无数遍的。
夏油杰坐在她旁边,正好是靠着过道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店堂,然后又收回来,落在天内理子脸上。那目光很温和,但红莉栖注意到,他看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点审视——不是怀疑,是习惯性的观察。
红莉栖坐在五条悟旁边,正对着窗户。
这个位置是她选的。能看见整个店堂,能看见门口,能看见窗外那条街。如果有什么事发生,她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天内理子看着他们三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不是审视,是好奇。像是一个小女孩看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你们三个,谁最强?”
五条悟指了指自己,动作随意得像是回答“今天天气不错”。
“我。”
天内理子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阳光。
“你倒是直接。”
“废话。”五条悟说,嘴里还嚼着糖,“这有什么好谦虚的。”
天内理子看向夏油杰。
“你呢?”
“比他弱一点。”夏油杰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事实。但红莉栖注意到,他说“弱一点”的时候,五条悟看了他一眼。
天内理子点了点头,又看向红莉栖。
“你呢?”
红莉栖想了想。
“我最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夏油杰一样平静。不是谦虚,是事实。她的体术才练了几个月,她的咒力还没完全掌握,她的能力只能“看”,不能打。在这三个人里,她确实最弱。
天内理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
“你挺有意思的。”
红莉栖没说话。
有意思的人是她才对。
面端上来了。
五大碗,堆得满满的。叉烧肉铺了整整一层,糖心蛋切开两半,海苔、笋干、葱花,一样不少。汤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香味扑面而来。
天内理子拿起筷子,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就开始吃。她吃得很快,一看就是经常吃面的人。
“你们不知道,学校食堂的饭有多难吃。”她一边吃一边说,嘴里塞得满满的,但说话居然还算清楚,“每天都是同样的菜,星期一咖喱,星期二炸鸡,星期三汉堡肉,星期四咖喱又来了,星期五是不知道什么的糊糊。我都要吃吐了。”
五条悟在旁边吃着自己的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他吃面的动作很随意,但很干净,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弄脏衣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头白头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他今天没戴墨镜,换了一副茶色的太阳镜,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看不清表情。
夏油杰吃得很慢。他每夹起一筷子面,都要等热气散一散才送进嘴里,然后嚼固定的次数。红莉栖数过,是二十下。不多不少,刚刚好。他坐在那里,姿态很放松,但脊背挺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红莉栖吃了几口,目光却一直看着窗外。
街对面,有个女人在打电话。
四十岁左右,穿着普通的套装,深灰色的,很不起眼。她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微微动着。从远处看,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在打电话。
但红莉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她的电话从红莉栖看见她到现在,一直没有换过手。正常人打电话,十几分钟总会换一次手,或者调整一下姿势。她没有。
第二,她的嘴动的频率和正常的说话不一样。太快了,太规律了。像是在假装说话,而不是真的在说。
第三,她的眼睛。虽然她站在街对面,虽然她戴着墨镜,但红莉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这个方向。
不是在看拉面店。
是在看他们这桌。
更远的地方,有个男人坐在长椅上。
长椅在公交站旁边,那个位置很普通。那个男人穿着灰色的连帽衫,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一瓶饮料,饮料瓶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液体。
那个饮料瓶,从红莉栖看见他的那一刻起,液面就没变过。
他拿着它,就那么拿着。
他不喝。他只是拿着。
红莉栖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那个女人,位置偏左,主要负责观察街道这侧的动静。
那个男人,位置偏右,主要负责观察店门口和停车场。
两个人没有交流,甚至没有对视,但他们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标准的三角——把这家店的两个出口都覆盖了。
专业。
比上次涩谷那批人更专业。
红莉栖收回视线,继续吃面。
“在看什么?”天内理子问。
“没什么。”红莉栖说。
天内理子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普通的车。
但天内理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那些人,是来杀我的?”
红莉栖看着她。
这个十五岁的女孩,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惊讶。她就那么看着红莉栖,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你知道?”红莉栖问。
天内理子笑了。
“不知道。”她说,“但猜得到。”
她继续吃面。
“反正都一样。”
红莉栖沉默了。
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清醒。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她是知道了,但不在乎。
或者说,在乎也没用,所以干脆不在乎。
五条悟在旁边吃着面,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红莉栖注意到,他嚼糖的动作停了一秒。
夏油杰也继续吃着他的面,动作依然那么稳。
但红莉栖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天内理子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在那个打电话的女人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
继续吃面。
四个人继续吃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红莉栖知道,他们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窗外那些人,都听见了天内理子那句话,都在心里记下了。
只是没人说。
红莉栖又吃了一口面。
汤很浓,面很筋道,叉烧入口即化。
这个女孩坐在她对面,大口吃着拉面,脸上沾着汤汁,笑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她一边吃一边抱怨学校食堂的饭难吃,一边吃一边问他们谁最强,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她想起自己推演过的那些可能性。
不是现在才想的。是之前。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的那些画面——敌人会从哪里来,会在什么时候动手,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她把每一种可能都推演了十几遍,把每一个漏洞都补上,把每一条退路都算清楚。
但她从来没推演过这个。
这个女孩坐在她对面,大口吃着拉面,脸上沾着汤汁,笑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她一边吃一边抱怨学校食堂的饭难吃,一边吃一边问他们谁最强,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这个女孩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被选中的那天就知道。
但她还是在笑。还是在吃。还是在问那些没用的问题。
红莉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不是难过。不是同情。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看见了一个正在倒数的沙漏,而沙漏里的人自己也在数。
她想起自己推演过的那些世界。
不是具体的人,不是具体的画面,只是那些深夜里反复计算过的可能性。
一个世界里,敌人从正面强攻,她挡不住,天内理子死在乱战中。
一个世界里,敌人从后面偷袭,她看见了,但喊得太慢,还是没来得及。
一个世界里,敌人分两路,她和夏油杰各挡一路,但第三路从侧面切入,天内理子倒在血泊里。
一个世界里,五条悟一个人挡下了所有攻击,她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发现天内理子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自己结束。
一个世界里,天内理子活到了最后一天,然后对着他们三个人笑了一下,说“够了”。
无数个世界里,这个女孩都会死。
她不知道哪一个会成为现实。
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她坐在这里,吃着她最喜欢的拉面,笑着说“反正都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
但她不是。
她是被选中的人。
五百年才出一个的人。
红莉栖忽然想起硝子说的话。
“五百年才出一个的人,大概没什么选择的机会。”
她当时没说话。
现在她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天内理子,看着这个知道自己会死却还在笑的女孩。
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有点凉了。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