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很平静:【有的力量不能建成什么,但可以轻易地将建成的东西摧毁。事实上,我的王府内部,估计都少不了大兄留下的眼睛。】
徐妙云:【那你想好住哪了吗?一直住在郕王府也不是事。】
朱祁钰:【我倒也没打算在郕王府住太久,不过也还没完全想好。朝事太多了……】
徐妙云:【住南宫吧?这是瞻基还是太孙时住的地方。】
朱祁钰并无异议:【好。】
徐妙云又建议:【虽然太祖皇帝说后宫不得干政,但也没谁认真听过,马皇后都议政呢。住哪里,怎么住,要不要遣散宫人……可以让汪殊意也帮把手。】
朱祁钰同样没异议:【行。】
.
回到郕王府后,朱祁钰先和他女儿坐在一桌,一齐被汪殊意盯着用晚膳。用完后,又被拉着饭后散步。
汪殊意强调:“我家的人饭后都会散步,祖父母如今已经七十来岁,依然身体康健,还能在院子里种菜。”
朱祁钰无法反驳。他的祖父活了47岁,他的父亲活了38岁。和汪殊意的祖父母相比,实在逊色。
郕王府内院的花园远称不上大,只能算是来来回回转圈。刚好,朱祁钰把移住南宫的事情和汪殊意商量。
汪殊意听完后,笑问道:“住南宫不难,宫里空着也方便扫卫生。卫生要做到什么程度,请陛下给个示下,妾身也好做个章程。”
朱祁钰摸摸自己尚且打理光滑的下巴,在夜色下慢慢说着腹稿:“虽然说法不责众,不可能把王振的党羽清干净。但宫里的内侍和宫女还是得清一清。”
汪殊意:“放宫女出宫倒不难,或是归家,或是寻好人家嫁娶。内侍是阉人,大多又是安南来的,之前是有去孝陵伺候太祖皇帝洒扫的活计,但陛下要清多少内侍?”
朱祁钰想了想:“一两百个怕是要的。”
汪殊意摇头:“陛下所作所为,俱会成为祖宗成法。还是要仔细筹谋。”
朱祁钰并不客气:“拜托你了!”
汪殊意失笑,又走了几步路,抿了抿嘴,才匆匆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说来,今日周妃来找我说项。她希望见深能受封郡王,”她说出她的判断,“太后娘娘曾经想立见深作皇太子,周妃如今是好意。”
“好,”朱祁钰说,“不过这要等瓦剌军退去后,才方便慢慢商议。”
“嗯。”
汪殊意答应一声,在他身旁沉默地走着,走过夜色烛光投下的树影。
朱祁钰侧头看了看,想了想,解释两句:“册封的事情,一起处理比较好。母妃如今还是吴太妃。得立她为太后了,再同时立你为皇后。如果关隘守得住,等我从居庸关回来,就能办了。”
汪殊意笑道:“这是小事,我不受封,还方便去文华殿逮你。”
朱祁钰拧眉,只觉得汪殊意的笑不真切,像是母妃昔日对父皇的笑。
他忽然福至心灵,问道:“周妃有要求,钱皇后有说什么吗?”
汪殊意愣了愣,摇了摇头,说:“钱皇后担忧沂王,她的父兄又都死于飞狐陉,每日只是恸哭。”
朱祁钰无言:“……”
还不只是这点。汪殊意凝望着新生的帝王,说。
“钱皇后并无子嗣。如果沂王北狩死去,按之前的习惯,会殉葬。”
汪殊意是直率人。殉葬是节烈的表现,但她和钱皇后是妯娌,关系好,她厌恶,她有机会说,她会说出口。
朱祁钰本能地蹙起眉,但又很快松开。
他的手下意识抚上肚子,沉吟片刻后,他说。
“之前周王病故,他给大兄发奏折,请令他的妃妾不要殉葬。但他没有子嗣,他的弟弟在大兄回奏折准许前,已经将他的妃妾都杀死了。”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我不会做这样的弟弟,会下令不许,你可以先和钱皇后说了。等大兄死了,你也再提醒我。”
汪殊意的感动一下子被冲没了,她哭笑不得:“不能这样议论大兄吧?稍微也要注意一下胎教。”
朱祁钰汗颜。
他给自己的曾祖父做胎教?真的假的?
.
不管如何,曾祖父又在朝会上踢了他的肚子。
朱祁钰本以为,自己能顺利登基,宣布自己要去居庸关巡边后也没有群臣反对,意味着现在的群臣都不迂腐,不会死犟着呆板的礼法大义和他作对。
光禄寺循例问帝王出巡居庸关的吃食,他回“与将士等同”。群臣中,有人眼含热泪,暗受感动。
但紧接着,就有人出列启奏。
“臣广西道监察御史,听闻郕王殿下不住皇宫,尊奉着北狩未归的皇帝,心中十分为正统皇帝和郕王殿下的兄友弟恭感动。只是礼法大义,应尽全备,郕王殿下最好还是接受‘殿下’的称呼而非‘陛下’,对正统皇帝的事,应该自称为‘下官’而非‘朕’。更不应该以弟弟的身份,处理兄长的仆从。”
这个人要说的话说完了。
一旁的大臣僵立不敢动。
从朱祁钰视角看朝会的帝后也感到震撼。
徐妙云:【啊?】
朱棣:【冒犯天威!】
朱棣:【下狱!处死!!!】
朱祁钰按着太阳穴,惊呆之余,不免深呼吸一口气,捂着被情绪影响,隐约发痛的肚子。
广西道!监察御史!
云贵叛乱完全不关注吗?完全没有奏对吗?只关心朕住在哪,怎么称呼,有没有尊敬已经北狩的大兄?
他勉强忍耐住呕吐感,惊异地盯着他,真心实意地开口询问。
“你是喝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