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眼神凶狠,看见她出来也不躲。
翌日,沈初禾背了满满一书包东西来了学校,她挨个拿出来。
碘伏、纱布、棉签、云南白药……
一边拿还一边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去医院的,我今天早起去门口药店把治伤的药都买齐了。”
从沈初禾进教室到现在,郁驰一直趴在桌上,等她把药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后,男生才抬起头。
这一抬头,沈初禾才看到他脸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但肉眼可见处理得很粗糙,他大概就是用清水冲了冲,冲到伤口不再流血就不管了。
他嘴角破了一道,颧骨上面也有块红印子,但他连个创可贴也没贴,就这么晾着。
沈初禾往他头上看了一眼,男生额头被刘海遮住,从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昨天看到,他爸往他脑袋上摔了一个啤酒瓶。
沈初禾把云南白药推到他旁边:“这个你拿去用,我以前骑自行车摔过,膝盖肿了一大块,喷上后很快就不疼了。”
女孩说完这些,像是依然不放心的样子:“你爸经常像昨天这样吗?”
“我妈晚上一般都会去打麻将,不在家,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就来我家,我把你藏起来。”
“要是你爸还想跑到我家里来动手,我就报警,我不是你家的人,这总不算家务事了吧。”
郁驰抬头让她看完那一眼后就重新趴下了,他把头埋在胳膊里。
昨天都让她看到那吓人的一幕了,但这个女生好像不知道害怕,学不会离他远一些。
总之,很烦。
几天后,沈初禾抱着两个红艳艳的苹果来了教室。
“我妈朋友自己家种的苹果,又大又甜,我带了两个过来,给你一个。”
前面课代表在收作业,史童回过头晃了晃桌子:“你数学作业做了没,借我抄一下。”
“好。”说着沈初禾就开始翻找。
史童接过作业本,却没立刻转回去,他看了看郁驰转头对沈初禾道:“我说你也挺有意思的,整天对着一个聋子絮絮叨叨。”
见沈初禾举着苹果的手顿住了,他问:“你这苹果还吃不吃了。”
沈初禾见旁边男生依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把苹果递给了前排:“给你吧。”
史童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不过也对,反正他也听不到,不会嫌你烦。”
沈初禾把另一颗苹果放回书包里,她自顾自说跟人家说了一个多月的话,才知道他耳朵听不见。
沈初禾接下来果然安静了很多,放学铃一响她就立刻拎着书包往家跑,不在学校多逗留一分钟,她课间也不出去玩,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看书一边还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又在忙什么。
没人在耳边絮叨个不停,郁驰内心很平静,反正早晚会有这一天。
知道他情况后,身边人都会抛弃他,他妈是这样,她也是。
班里一共四列桌子,每月会向右平移一次座位,同桌左右互换。
一个月过去了,沈初禾这桌平移到了靠右一列位置,她从郁驰的左边换到了他的右边。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这次的月考试卷,讲到最后一个大题,还没等沈初禾把解题步骤抄完,老师就把黑板擦掉了。
沈初禾咬着笔尖,秀气的眉头皱起来,有点愁。
听到纸张翻动的哗哗声,沈初禾歪头看到她同桌抽了张草稿纸,飞快在纸上写着什么。
过了会,沈初禾感觉有人在戳自己胳膊,歪头一看,一张草稿纸退了过来,上面写的赫然就是这道题的解题过程。
沈初禾拍了拍同桌的肩头,郁驰转头看到女孩右手拢起,微笑着对着他点了两下大拇指。
【谢谢】
是手语。
郁驰终于看清她压到最下面的书是什么了-《中国手语完全图解——一看就懂的通用手语》
她这些天原来是在忙着学手语吗?
正这么想着,胳膊被人戳了戳,递过一张纸条。
沈初禾:【我看你每天都在睡觉,是怎么知道老师讲到哪道题的?】
圆圆胖胖的字迹,像卡通画上会出现的那种。
郁驰提笔快速写着什么,纸条推过去。
郁驰:【不知道。】
郁驰:【是现做的,看你一直盯着试卷这道题看。】
沈初禾这才回忆起,她同桌成绩好像是不错来着。
还以为他刚才一直都在睡觉呢,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盯着试卷看的?
沈初禾在知道郁驰耳朵听不到后,就没再在他旁边说话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跟他交流,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原来你的耳朵听不到,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故意不理我呢。”
旁边男生突然开口:“能听到。”
“啊。”这还是沈初禾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之前哪怕他被他爸揍成那样都没有叫过,男生声音不闷不沉,像泉水叮咚,很清脆。
“右耳能听到一些……”
过了会儿他又说了句:“没有讨厌你。”
沈初禾:“嗯。”
这段时间,沈初禾查了一些资料,听障人士因为无法依赖听力学习语言,往往多伴有言语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十聋九哑,但刚才听他咬字发音跟正常人没有太大不同,想来是他右耳能听到的缘故。
这所高中每周都有一节阅读课,用于积累语文写作素材,这节课老师管得不严,干什么的都有,但沈初禾一如既往表现得像个好学生,哪怕前后左右都在交头接耳,她依然坐得端端正正看着手里的书。
郁驰瞥了一眼,发现他同桌没在看老师发的报纸,而是在看一本儿童绘本《没有耳朵的兔子》。
故事讲了一只生下来就没有耳朵的兔子,其他兔子因为他没有耳朵不愿意与他做朋友,直到有天他捡到了一颗蛋……
他收回视线,很无聊的一个故事。
时间晃晃悠悠,就从秋阳杲杲飘到了雪落无声,沈初禾又恢复了刚见面时爱跟他说话的状态,不一样的是,郁驰听到了会回复,沈初禾也渐渐摸清规律,分清哪些是郁驰故意不想理,哪些是他真的听不见。
然后沈初禾惊奇地发现,虽然郁驰不怎么爱笑,看上去很有距离感,但他几乎从来没有故意不理过自己。
后面又换了几次座位,沈初禾也知道了,郁驰左耳几乎没有听力,想跟他说话要站在他右边才行,而郁驰右耳能听清楚她声音的距离是一米。
下初雪这天,沈初禾戴了个很厚的帽子,帽子上歪歪扭扭缝着两只长短不一的兔耳朵。
因为两个耳朵长度不一样,班里总有不老实的男生扯她帽子上的耳朵,而每次被扯,沈初禾也不会发什么脾气,只会用手按住帽子试图抵抗他们的这种行为,但她不知道这种反应,反而更助长了那些人的作恶心理。
一来二去,她帽子上的兔耳朵终于被扯掉了,周围是一圈恶作剧得逞的男生在哈哈大笑,郁驰回到教室,先看到地上丢着两只沾满灰的兔耳朵,接着看到沈初禾坐在位子上,她还是没什么脾气,连发火都不会。
郁驰走过来,没说话,往上捋了两下校服袖子,但这就一个动作,周围男生的笑容一下子止住,毕竟谁没见过他顶着满脸伤来学校的样子。
很快,扯过沈初禾帽子的男生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走进来。
郁驰回到座位上,看到沈初禾桌上放着一对沾满灰的兔耳朵,他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人,就这么站在一边。
见他回来了,沈初禾转过头看他,她刚才难过的情绪早已消失,女孩手里拿着被扯掉的兔耳朵,对他比划。
可能是句子太长了,她比划得很慢,一边比划还一边在嘴里念。
【现在我也没有耳朵了。】
女孩眼睛很亮,对着他伸出手。
【我们做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