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下助听器,他的世界变得好安静,书上说真空中没有空气,无法传播声音,他没有在真空中生活过,但想必没有声音的世界应该就是他这个样子。
郁驰以为他这辈子会像这样一个人孤寂到死。
直到他十六岁遇到一个女孩像强盗一般不管不顾地闯入了他的生活,
“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我叫沈初禾,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你的耳朵听不到,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故意不理我呢。”
转过头跟别人说话时,女孩的发尾会扫到他的胳膊上,听到好笑的,她会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郁驰拿起桌上钥匙出门了,过了几秒,他重新折回来,把桌上的助听器一并揣进兜里。
他选择戴助听器,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如果她又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半天,结果发现他什么也听不到,会低着头,唇角下弯,好像在替他难过。
那副样子,很烦,他不想看到。
放学后,沈初禾给他发消息,让他到楼后面一间废弃教室来。
郁驰过来,看到沈初禾蹲在墙角,看到他来了,沈初禾把校服拉链拉开,从她怀里冒出一个脏不溜秋的小狗头。
沈初禾打开书包,挨个掏东西:“这是我昨天在草丛里发现的小狗,狗妈妈不在身边,我怕它会饿死,就先抱过来了。”
沈初禾把小狗抱起来给他:“你要不要摸摸它,它的毛可软了。”
郁驰后退一步,满脸嫌弃:“不要。”太脏了,他不想碰。
小狗喝饱了奶,趴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沈初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纸杯跟棉线做的传声筒。
她拿起一端,把另一端抛向郁驰,对着纸杯说:“洞幺洞幺,我是洞拐,听到请回话,听到请回话。”
郁驰笑了声:“幼稚。”
说完郁驰就准备把纸杯放下,沈初禾见状连忙说:“别拿下来,给你听点有趣的。”
郁驰不知道她打算干什么,只见她把纸杯放到趴在地上的小狗身上,接着把绳子扯紧,问他:“听到了吗?”
“什么?”郁驰不解。
“是生命啊,生命的声音。”沈初禾给他听的是小狗的心跳声,刚出生不久的新鲜生命。
“生命也有声音吗?”
“当然有了。”
沈初禾放下纸杯,走向他:“郁驰的生命也有声音哦。”
女孩问他:“想听吗?”
郁驰不记得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下一秒女孩就跑过来抱住了他。
沈初禾比他矮一点,耳朵正好能贴在他的心脏上。
沈初禾让他伸手捂住他的右耳,然后在他另一只手上敲击她听到的心跳频率。
一下,两下……
咚……咚……咚
像水滴滴落到鼓面上的声音。
女孩抬头问他:“记住了吗?”
郁驰点头。
沈初禾抱着他说:“听说骨传导会比空气传导听到的声音要大,我这样说话,你是不是不用助听器也能听到。”
女孩的声音通过他的胸腔骨骼传到耳神经上。
郁驰低头看着她,她身上的体温触感是那样鲜明,他有点不自在,眼睛飘向一边:“……好像是比平时听到的要大一些。”
放学后,两个人一起沿着海边散步。
郁驰问出他想了一路的问题:“你为什么什么事情都想与我分享呢?”
“因为郁驰是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说这话沈初禾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头发转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妈妈经常带着我搬家,每次转学都会……”
海边人越来越多了,海浪混合着嘈杂的人声。
后面沈初禾说的话他都没听清,因为他只有一只耳朵能用,所以在稍微嘈杂点的环境中,哪怕戴着助听器也有很多声音他依然听不见。
郁驰看着她问:“有我就够了吧。”
郁驰突然这么问,沈初禾没觉得奇怪,她笑着嗯了声:“有你这个朋友就够了,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远处有人放起了烟花,烟花绽放的时候是什么声音呢?
郁驰没有听到过,但看到烟花升空她的眼睛会变亮,嘴巴张大,然后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
海风吹过,跟她头发打在胳膊上的沙沙痒痒的感觉很像。
原来她的笑也是有声音的,他听到了。
咚咚咚——
是来自他胸腔的嗡鸣声。
听过缤纷的世界后,他再也无法忍受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