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巨大的响声从你身后的门外传来。
你站在原地,一步不让,说:“直毘人大人,咒术总监部的价值不可估量。”
浓重的酒气就在你面前,十年前因为身高不够、能力不足、家世不显,你只能匍匐在地,但是十年后,25岁的你可以轻松地平视着这位传说中的禅院家主。
“是我落后了。”禅院直毘人摸了摸自己翘起的胡子。
你在影里,站在这位跨越时代的老家主面前,用最小的声音告诉他:“五条悟不会给禅院家任何人接触伏黑惠的机会,我需要助力,您需要保底,这很公平。”
你不笑,也没有任何情绪。
“如果你做不到呢?”
“没有那种可能性。”
和15岁的真希不一样,25岁的你,早已不需要对任何人感到畏惧,你无比相信自己能做到,所以笑意才会从眼睛溢出。
“如果做不到,就回到直哉身边怎么样?”禅院直毘人拍了拍你的肩膀,捡起酒壶之后,回到榻上,“我还是很希望禅院家流入新的血液。”
影子把你的面容折叠得过于模糊。
“你对他有什么不满吗?”
滞后的酒气几乎将你包裹,也让你罕见地流露出嫌恶。
“禅院家不会信任外姓人,能同意真希去东京校就读,甚尔的儿子暂时脱离禅院,都是因为他们流着禅院的血,生来即是禅院人,承受禅院恩惠的家伙就算是死掉也只能以禅院的身份死去,”禅院直毘人侧身背着你躺下,嬉笑将新的酒瓮扬手,他说:“直哉是我最有能力的儿子,「炳」的首席,还配不上总监吗?”
老人笑后狂饮。
你在影中无论声音还是视线都变得极其阴冷,你说:“您的意思是,今天的交易谈不成了?”
“是人总有取舍,既然你选择带走真希,那么真依自然要作为下任家主妾室的身份留在禅院家,”老人抬手豪饮,“她不会愿意出去的。”
你的目光变得极其尖锐。
“我……”
“啊!”你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的叔母就发出极其恐怖的尖叫。
“你看,不是我不同意,”禅院直毘人挥手将酒壶抱入怀中,“走吧,都走吧,我要休息了。”
你握拳,立刻转身跑到叔母身边。
“别紧张。”
你扶起叔母倒下的身体,发现她格外的轻,轻到微不足道,叔母的眉眼和你的母亲太强,不管是她的憔悴,还是失控,都让你感到难过,“怎么了?”
你握着叔母冰冷的手腕,血脉正常跳动,只是她的面容实在太苍白,这位精致的贵妇人乱了打理好的发髻,拽着你的发尾,用极其尖锐的声音对你喊着,“别害我……”
……
叔母挥开你,你撞在门上,几乎不知道是该笑还是不笑,过道的光洒在你身上,你只觉得呼吸困难。
“真言,你是诅咒。”
你觉得头脑发胀,不知道是头疼,还是叔母把指甲掐紧血肉更痛。
“你这个怪物到底要害死多少人,才能离开!”
叔母抓着你的肩膀,把你的大脑摇得混乱。
“啊啊啊!”是叔母失控的尖叫。
血。
你看见血滴落在血色的衬衣上,你的笑突然变得极其……惨淡。
“真希!真依!”是叔母歇斯底里的尖叫,“把她们还给我!”
十年前,母亲也是这样说,说都是你毁了她,没有你她就不会活的那么痛苦,没有你她的人生不会变成这样。
她恨你,恨到等着你开口恨她,说你也不愿意被她生出来,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你们是平等的,她才能日日夜夜不再痛苦,才能告诉你。
去死吧。
“去死。”
15岁的你咬着唇,任凭鲜血流淌,你当然恨她,恨到你清楚地看清母亲,恨到你咬着牙,恨到你觉得为她流泪都是耻辱,太恨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意识到你的母亲根本不期望你活着。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这一切让你恶心到崩溃。
可是你还是忍着恶心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口。
所以十年后的今天,在失去母亲以后,你平静看着叔母与母亲相似的眉眼,在用武力制住叔母的失控后,你笑着说:“是。”
无论去死还是恨,你都可以答应她们,但是其他的,你给不了。
无论是禅院家的酒还是现实里叔母的眼泪,都不是能够等价的东西。
居室里的直毘人笑着对你说:“调月课长,你和禅院的缘分散不掉,谁也走不了。”
你扶起昏迷的叔母,走得并不容易。
“我和你说过,真依和真希不一样,我从没怕过女人背叛,毕竟……”酗酒的直毘人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站在台阶上,对往下走的你说,“我看中的是禅院家的未来,优秀的母体可以生下优质的咒术师,这才是真正有效的价值。”
这个世界本就不公平,权力不公平,性别不平等,就连无法控制的情绪也是如此。
很久以前,在你阅读圣经的时候,你记得《圣经·启示录》里写,揭开第三印的时候,黑马骑士手持天平而来,定下规则:一钱银子买一升麦子,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油和酒不可糟蹋。
可是规则在禅院家并不通用。
禅院人手里的天平,从来不是为了公平,而是为了垄断与定价。
术式就是唯一的麦子,是权力、尊严、上升通道与完整的人格,被家族顶层拥有强力术式的男性,牢牢攥在手里。而剩下的人,无论是无术式的男性,还是所有的女性,都只能用一辈子的顺从与劳动,换取勉强糊口的大麦——那点仅够活下去的生存权,被压缩到极致的生存空间。
禅院家主最后对你说的话就是:“我说过,是她不愿意,我从没强求。”
公平……真是可笑。
你扶起昏迷的叔母走到楼下,而她清醒之后也只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推开。
你知道,一直都知道共轭天平在只剩内部竞争、内部消化的禅院家只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要么在天平的左边成为被评估的物品,要么从最开始就是评估其他物品的标尺。
“真言姐,这是怎么了?”15岁的真依看着你和昏迷的叔母,“妈妈她……”
你说:“是我错了。”
禅院直毘人说得没错,这套规则延续了一千年便是有存续千年的价值。
……
而楼上,你走之后。
“直哉,”喝得醉醺醺的禅院直毘人扶着门框,对着更深的影子胡闹大喊,“直哉……”
脚步声渐渐走远,连同那份满到溢出的戾气,一起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哈哈哈,直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