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学会的前一天,林琮其实把自己最近的进度发给了那个人——她的主审导师,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前两年刚刚从学部升到大学院当了准教授。
不过,林琮私下和苏煜打电话提起这个人时,向来是不会称呼他为“我导”或者“老师”的。
“那个老登又把我的方向否了。”
“那个老登又说我选题不行。”
“那个老登又说我还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那个老登又说我外语水平太差了。”
“……”
类似的吐槽,林琮总是轻描淡写两句就过了。每次抱怨时,林琮嘴角都有点笑意,说话的语气也总是轻轻巧巧,仿佛这些事情不过是日常生活里的微尘琐屑,不值得真正动怒。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人说的、做的远不止这些。
有些事,林琮还没准备好向朋友们开口。
那个人在邮件里写道:“你为什么要研究无.性.恋在作品中的表象?无.性.恋这个群体到底是不是跟精./神./疾./病或者宗./教压./抑有关,没人说得清楚。比起这些,我对女性的x//欲更感兴趣。你不如深入研究一下成.人作品的工口表象,又有趣又能出成果……”
“……如果你不能直面x//欲,那你根本不适合做研究。”
那一瞬间,一股违和感油然而生,可林琮却不知道如何命名这种异样。她只觉得不对劲,可她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疼得不彻底,却又无法忽略。
是她太敏感了吗?是她不够客观吗?是她又想太多了吗?真的不是老登越界了吗?
老登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博士,是权威,也许他的批评是有道理的。
林琮不确定,只能困惑地沉默着。
她默默地把邮件截图保存了下来。
该不该把这些话说出去?可无论怎么组织语言,这些内容说出口都太过难堪,太过于难以启齿。
她反复咀嚼那句“不适合做研究”。
万一确实是自己不够客观呢?
越想越乱。
浴缸里注满了热水,林琮随手往里面扔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入浴剂。
“嘶”地一声,香气扑鼻的小方块缓缓落入水底,几秒后,它开始冒泡。细碎的气泡顺着水流向上盘旋,彼此撞开又黏在一起,发出持续细微的“滋滋”声。不一会儿,柑橘柠檬的清香在浴室里薄薄地弥漫开来,却并没有让林琮放松下来。
她沉入水中,弓起身子,努力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她把双腿抱得紧紧的,额头抵在膝盖上。
入浴剂很快化作一小块圆环浮了起来,淡黄色的泡沫轻飘飘地贴着水面漂到了她耳边,一圈又一圈,像是故意把她困在了划定的半圆里。
“直面x//欲?”
她在心里默念,却像被紧箍咒卡死了一般。
那几个字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中,仿佛无意间撞入房间的回声,越听越沉闷。
她不知道别的无.性.恋者有没有所谓的x//欲,这个不能一概而论。但可以确定的是,她自己是没有的。
更别提什么x//吸引。
二十五年了,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谁让她产生过那样的冲./动。
恋爱、心动、身体上的渴望,那些别人生活里稀松平常的吸引,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夸张的修辞。
如果一定要说……
或许,前些日子在迪士尼的那场梦算吗?那个怪异、荒唐、恐怖到让她甚至干呕的噩梦?
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她那天应该是有些应激了。
清醒时的林琮,对明言根本没有任何越界的想法。
不曾有,也无法有。
让她想象和明言恋爱、结婚、发生/关/系……
她逼着自己去想,却根本想象不出来,大脑就像突然被人从后方拔了插头。
“啪”地一声。
黑了。
毫无画面。连一丁点儿不合时宜的幻想都没有生出来。
胃里却随着这骤然降临的“空白”轻轻抽搐了一下,泛出一种发酸的恶心感。
特别是“发生/关/系”这四个字从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时候,尤为明显。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她缩在浴缸里,把自己抱得更紧了。热水明明包裹着她,可身体却越泡越冷,像浸在了冰层之下,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向上蔓延,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
明言最近闲着没事就会盯着航班页面刷来刷去,沈放实在看不下去了,白眼一翻:“我说阿言,你叫你助理随便订一张票不就完了?”
明言没抬头,“手头的事都还没解决完,慌什么。”
“装。”沈放一屁股陷进沙发,“呵呵,不就是想女朋友了?见女朋友这种事,当然是亲自订票才显诚意。”
明言放下平板,平静地瞥了一眼沈放。
沈放立刻举双手投降,改口比翻书还快:“好好好,不是女朋友,是女性朋友,红颜知己,行了吧?”
明言懒得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