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琮习惯不了这种地方。
这屋子大得出奇,所有的家具都摆得井然有序,可阴阴沉沉的,少了些人间烟火气。和自己在外的时候一样,夜色一降临,孤独便有了回声,逼得人不得不直面“自我”。
周围太安静了,空荡荡的。
哪怕铺着柔软的地毯、哪怕屋顶投下暖黄的灯光、哪怕开着恒温的中央空调,林琮还是会下意识缩成一团,把膝盖抱在胸前,仿佛这样才能在无边的空间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角落。
她想起了自己家那墙皮斑驳的老房子,小时候和外公外婆、妈妈舅舅住在一起,虽然拥挤,但有电视的杂音、邻居的喧闹、还有厨房里冒出来的饭菜香。那样的地方,哪怕是一盏旧台灯、一台吱嘎作响的老电扇,都让人心安。
她总算是知道什么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了。
望着江面无声起伏的微光,林琮会想,也许明先生早就适应了这种空旷。
明先生习惯独处,哪怕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一盏壁灯亮着,他也能一个人静静坐到深夜。这种独自为伴的能力,是一种强大。林琮羡慕这样的强大。
本科的时候,周围总有很多很多人向她靠近,她的生活总是很热闹。她曾经高傲地以为,无论有没有人看见,她都能活得很好。她总是形单影只地穿梭在校园里,认为自己不需要被谁看见,那是年少的她,对自己在所属范围内“强大”的确信。她觉得自己天生属于“强者”的范畴。
可后来,她的人生一年比一年糟糕,那些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狗血桥段接踵而至、轮番上演:至亲离世、资金断裂、精神疾病、被父权的那一整套逻辑打压否定、所有的心血付诸东流……越努力、生活越煎熬。
每次她以为自己“撑过去了”,命运总会在下一个路口设下一道坎。她这才终于明白,何为世事无常,又何为无能为力。
原以为逃走之后能在另一处重新开始,却没想到考上研的那一刻并非是噩梦的终结,而是从一个火坑滑进了另一个地狱。那是她人生里从未遇到过的、每一天都在被质疑被否定的日子,也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承认,她其实渴望被看见,渴望那种“你很优秀”的目光。
可遇到明先生后,这份渴望又变得模糊。
被看见了,然后呢?
明先生活在聚光灯下,可好像还是没有人看见真正的他。
自己仅仅只是想要被其他人看见、承认她的“优秀”吗?
自己这些年在做的,是不是只是一直想方设法在证明自己,期望用一种可以被量化的标准来证明自己优秀呢?
而在这种自证之中,她是否又早已迷失了自我呢?
也许是她掌控欲太强了,她太想掌控他人的想法了,越这么想,越看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拥有这个世界最好的方式,大概是放下这个世界。
这时,那天在观音寺和黑泽先生的对话抚过她的耳畔。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儿时的她,在看电视剧的时候听到这种哲学老梗总会哈哈一笑。
她就是她,她的所在就是当下最重要的。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林琮试图用吹风机的嗡鸣声驱散内心的杂音,热风穿过她湿漉漉的头发,卷走了几分过度思考的疲惫,却怎么也赶不走那种失去自我的漂浮感。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现在去找明先生,似乎不太合适了。
然而就在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林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绕去开门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打开门,语气轻快:“明先生,我还以为您要睡了。”
“还有一个小时,不急。”
林琮难得看到明言脸上带着几分紧张,赶忙把明言请进了房间,道:“我也正想要去找您聊聊……之前在v信上说好了的。”
月光从玻璃外悄然洇了进来,江面上闪着游船的灯火,忽明忽暗。
二人坐到靠窗的贵妃榻上,林琮低头理了理自己的发梢,终于开口:“那我……那我直接说了哦。”
“明先生,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法用一个准确的词来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我不确定这种不确定。”
她努力想把心里的逻辑捋顺:“我不想被婚姻束缚,可如果我们不结婚……我们到底算什么呢?又不像是朋友……若说是QPR关系……在旁人眼里,怎么看都像是您包。养了一个想走捷径的情。人,连我自己都会有这样的错觉。”
窗外的船灯在江面上拉出一条条粼粼光带,林琮抚上明言的耳廓,又摸了摸他左耳垂上那个空着的小孔,“您把它取下来了。”
“我犯了一个错误。”明言把她的手包在了掌心,“我一直在用这种象征定义自己,但我原本并不是一个喜欢被定义的人。”
林琮一时想起之前明言在酒廊被男人搭讪的样子,“您经常被人误解吗?”
“长成这样,猜什么的都有。”
林琮看着他那张美到雌雄莫辨的脸,脑海里忽然浮现自己在网上刷到的帖子,弹幕和评论区里总有人断言:这种男的不是弯的就是四。爱。
世人总是不太愿意相信,人的偏好未必和长相、和性格气质有直接的关系。
她又想起了伯恩·安德森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虽然我这一生跌宕起伏,但我认为美丽本身无罪。”
“您真的不在意那些人怎么想吗?”
“在意过,所以才会犯这种错误。”明言慢悠悠道,“喜欢男人、喜欢女人、都喜欢、又或者谁都不喜欢……这些都只是分类标签,用来整理世界的。人们需要标签,但这个世界远比标签要复杂,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
“林林是个很认真的人,总是想去找一个确定的定义。”明言轻轻揽过林琮,“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优点,但这是站在全知的视角去分析问题时该做的。如果作为一个个体的人,站在我们自己的角度……我不想去探寻那么多定义,我只想找人——我自己觉得合适的人。别的都不是很重要。”
林琮小声说道:“那……我们要是真的结婚,会变成什么样呢?婚姻意味着身份绑定,意味着利益共享,听起来我似乎是能够得到好处的。可我会被默认照顾您的面子、和您一起应酬、处理对内与对外的关系……可这似乎……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林林可以不必面对那些。”
林琮摇了摇头:“明先生,婚姻就是让两个人形成以家庭为单位的共同体,无论是从经济学还是从社会学的角度思考,在这种契约之下,我没有办法劝说自己不承担这份责任。甚至就算不结婚,我也不能忍受自己单方面从您这里获取好处,这不对,也不符合我的原则。”
明言皱起眉:“林林怎么会觉得是单方面?”
林琮抬眸望向窗外:“我甚至都没法为您提供情绪价值,您瞧,上次您只是想再要一个亲吻,我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