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安苗点头应下,便行礼离开了。
离了留园,周全面上平静无波,缓步向毓庆宫走去。却未料,一转弯,便见方爱斜斜倚着,她眉眼间沾着困倦,应是已经等了一会了。
周全看看她,端方的眉眼翻了个圆溜溜的白眼,“无可奉告。”
方爱几步追上来,“这丰姑娘才是那苗疆的救命恩人?”
“不错。”
方爱抚着心口怒道,“那苏家姑娘当真不是个东西,这般名头也是可以冒领的?丰姑娘不与她计较,你与殿下怎么也不管管?”
周全犹豫几番,看了看那张愤愤不平的脸,终是压低了声音道,“今夜你也看到了,殿下…殿下若是想管,自然会插手,你我便莫要操无用的心了。”
方爱嘴角却又垂下去一点,“我好像…闯祸了。”她讷讷道。
“莫想这么多了,且看明日清晨,殿下会不会邀丰姑娘一同用早膳便是。”
这东宫之中,每日顶顶要紧的事,便是为太孙准备早膳。太孙日间入宫处理政务,午膳、晚膳多留在宫中,唯有这一顿早膳,是雷打不动、必在东宫用的。
于是这早膳,便成了东宫倾尽全府心力、百般巧思烹制而成,世间独一份的珍馐佳肴,端得是极尽精致考究。
久而久之,市井中便有传言,说这东宫的早膳乃是人间至味、甘美无双,食之忘俗,一口值千金,闻者皆心向往之。
但,殿下亦有个特点,便是不喜旁人近身,更不愿与他人同桌用膳。
也不知这丰姑娘,可是会有幸成为同享此等珍馐的第一人?
天色将明未明,殿内只燃着几盏柔和烛灯。李颂照旧起身,由内侍轻手轻脚伺候着,四海和周全则站在一侧,垂首屏息。
李颂用温凉适宜的泉水漱完口,方淡淡启唇道,
“苏线和和尚如何?”
“已无大碍。”四海回禀。
太孙微微颔首,任由宫人轻步上前,为他更衣。此刻仅着里衣,方能看出这男子肩背平整开阔,肌理紧实有力,腰腹紧致利落,劲而不莽,清俊中带着几分锋锐。
“昨日那蛇突有异动,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和尚先扣下。苏线派去跟着丰安苗…丰姑娘可还在宫中?”
“可要卑职去邀丰姑娘过来?”话音刚落,周全便立刻接道。
李颂本还在垂眸端详今日的玄色窄袖劲装,闻言,目光徐徐落于周全身上,眼底丝毫波澜未起。周全却觉心下一颤,方才那点心思瞬间凉透。
自提起那名字的一瞬起,李颂便觉心下烦闷,这烦闷似带着细小的气泡,在他的心头鼓动,连绵不绝,搅扰他的平静。
“你…”未及他开口,便听内侍在外通传,
“殿下,丰姑娘到了。”
一声极轻的气泡迸裂之声,涌动的情绪漫溢在心头,难言的思绪流经五脏六腑。
会不会,今日穿鱼师青会更好?玄色还是暗沉了些。
“进。”李颂轻缓平淡道。
殿门缓缓打开,薄金似的晨光漫进来。
“快点。”殿外,女子语声微恼,带着几分不耐的埋怨。她似在殿门口顿足踌躇了片刻,待另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才一同迈入殿中。
她的乌发被高束成利落的飞仙髻,发丝根根分明,不见半分凌乱。发髻顶端点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又以一枚鎏金蝶形花钿为饰,在暗处亦有微光流转。
一身宝蓝色的劲装,面料是细密的织锦,在光线下泛着低调的暗纹,交领处露出一抹朱红里衣,更添几分凌厉英气。这女子常做苗疆装扮,一身银饰娇俏动人,今日这套装束利落大气,将眉眼衬得几分清冷凌厉。
安苗一踏入殿内,便撞见李颂正在束腰封。她脚步猛地一顿,目光下意识躲闪开去,似是想起了什么,当即扭头将身后的何曲一并拉了进来。
李颂目光徐徐转向那随之迈入的清隽男子,他今日穿了一件鱼师青锦袍,自有一番清明干净。
却不知为何,此时瞧着,竟有几分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