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姑娘!”
一声唤猝然撞入耳膜,与梦里纠缠不散的鬼影绞在一处,安苗猛地惊醒。
天色已大亮,殿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丰姑娘,你可醒了?”
是方爱,应是李颂找她有事。
安苗在床上慢慢坐起来,未束起的长发丝丝滑落,掩住她略略苍白的面庞,神色皆隐在一片昏暗光影中。
她赤着脚下地,地面微凉,冰得脚趾轻轻蜷缩,她脚尖轻点地面,踮脚走至门前,
“何事?”隔着门板,安苗嗓音微哑,是病愈后的虚弱。
“丰姑娘,殿下放心不下,唤了太医来给你瞧瞧,姑娘收拾一下便去毓庆宫吧。”
“麻烦你了,我这便过去。”
安苗随手穿了一条短褙子襦裙,青绿如竹,清冽又鲜活,她将小笼里的青蛇挂上腕子。小蛇昨日受了些惊讶,今日便有些蔫蔫得,提不起兴头,圆溜溜的黑眼睛没精打采得看着她。
安苗先前为它挖来的青灰色蚯蚓,早已所剩无几。她心里暗自盘算,今晚须得设法诓骗那几人陪她再去寻些,脚下步子不停,快步往继德堂而去。
继德堂之中,素木镶边的青松屏风之前,李颂一身米杏色暗纹的圆领锦袍,腰间束着双层红革带,悬着金铃与玉佩,既显贵气,又横添几分利落。
此刻已近午时,安苗几步跨进殿门,她看见那男子,也没含糊,直接问道,
“东西可找到了?”
李颂上下打量她片刻。这姑娘面色依旧苍白,身姿却挺拔清锐。
昨日她随宋文然出来时,气色便已好了许多。虽仍带着几分憔悴,却不似先前那般孱弱不堪。他心下暗自疑惑,又始终放心不下宋文然,今日便特意传了太医前来,查个究竟。
李颂未答话,只淡淡吩咐旁侧屏息以待的太医,“瞧瞧她。”
太医躬身垂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目不斜视地稳步上前,敛声稽首道,
“臣冒犯,为姑娘诊脉。”
安苗受不了这宫里的规矩,面色便有些讷讷,她瞥了李颂一眼,那男子面上不见喜怒,又是疏冷的假面。
她眸光又扫过旁侧的四海几人,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是没一人和她对上目光。
安苗只得老老实实伸出手,任由那头发花白却齐整的老太医替她把脉。
苍老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盘桓,老太医不动声色,眉眼低垂,如他那高高在上的殿下一般,古井无波。
片刻后,他将手指挪开,躬身又行了一礼,缓步迈上玉阶,止步于李颂旁侧,低声回禀。
那声音格外低沉,像是小石子落于谷底发出的回响,安苗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心里没谱,眉梢便不由轻轻挑起。
李颂垂眸听着,待他话毕,微微颔首,那老太医便随着四海出去了。
安苗眨眨眼睛,“可安心了?”
李颂闻言,端正的眸子轻飘飘落到她身上,昨日的喜怒已不再,只剩下寡淡的清冷。
“你便是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可是我治了宋文然的罪,你才满意?”
安苗心下一梗,那老太医当真医术高超,却仍嘴硬道,“此事干文然何事?我自己拿的主意,你偏要迁怒他?”
等等,安苗心下缓过味来,自己在心虚什么?他又有什么好迁怒的?
然而,那男子显然是没有给她反唇相讥的机会,他冷哼一声,唇线暧昧的唇,轻吐出两个字,
“胡闹。”
安苗的眼睛一瞬间便睁大了,眉眼间染上错愕。
“以后一日两副药,莫要懈怠。”李颂淡淡嘱咐,复又开口道,“昨日到底怎么回事?何曲至今仍昏迷着。”
昨日之事,安苗也有些摸不清头绪,她无意识得摩挲了一下而耳畔的银蝶,开口道,“孟姑娘可还好?”
李颂的眸光沉沉,“昨日已没了呼吸,”话音微顿,他起身缓步走下玉阶,几步便立在安苗身前。
“她父母亦身死。昨日之事,此刻唯有你一人亲历始末,能道出实情原委。你可已备好说辞?”
那双眼睛静静瞧着她,如羽的长睫微垂,她看见那双寒潭似的双眸中小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