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情的发展着实出乎她的预料,按照阿伯所说,这小盅里困住的应是冤魂,她也早已做好了恶战的准备。可这孟姑娘无论如何看,也不像是有怨气的样子。
“民女确实不知,只记得入睡前,吹熄了房中烛火。那日晚风很大,吹得火光左右摇摆,再睁眼,便是在此。”她轻声作答,字里行间唯有寡淡的温和。
安苗听得此话,只隐隐感觉似有不妥,可具体何处不妥,却又说不出。一时没接话,只微垂双眸,静静思量着。
李颂却突然开了口,“孟姑娘,你今日可有要事?”
她几乎是立刻应道,“应去打理丰姑娘的铺子。”
李颂轻轻颔首,“且去吧。”
孟辞盈愣了一下,面上不解,似没想到李颂竟会如此,可仍安分得应下了。她慢慢向外行去,身姿看着温顺恭谨,脚步却越迈越小,最后将将停在了殿门口,似被无形的线牢牢捆住,一动不动了。
安苗看着那瘦弱的身影立在门前,死死绷着脊背。心下的古怪被无限放大,却又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却听李颂又开口道,“孟姑娘,我再问一遍。此事原委,你当真不知?”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威压,“你昨夜入睡前尚在家中,今日醒来却身在东宫,你竟丝毫不觉蹊跷?”
那背影依旧娴静,温和的声音传来,“民女确觉不妥,殿下可否为民女解惑?”
“你既觉不妥,醒来的第一反应,应是惶恐失措,为何如此镇定从容?”
安苗心下恍然,原来这便是古怪的地方。
寻常人前一晚还在家中安睡,一觉醒来却身处戒备森严的东宫,早该惊慌失措,追问一番。可孟辞盈自始至终都平静得反常,既无惊惧,亦无疑惑。
孟辞盈静默不语,脊背古怪得抽动起来,竟似受了极大惊吓般不受控地战栗。
李颂好似看不见那女子的恐惧,启唇继续道,“孟姑娘,此时几刻了?”
单薄的背影缄默无声,不住得瑟缩着。
晕黄的灯光照在那张矜傲疏离的美人面上,他眉尾微扬,眼尾微微向下勾着,神色淡而不冷,高挺利落的鼻骨落下漂亮的浅影,将眉眼间那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衬得愈发清冷贵气。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说,还是不说?”
“我…我不知。” 孟辞盈颤声道,她生前也不是个强硬的性子,此刻被李颂这般逼问,终是败下阵来。
“那孟姑娘开门看看,便知道了。”
孟辞盈果然没动。
安苗此刻已大致明白了李颂的用意,此前那姑娘装模做样,他便不动声色,顺水推舟,只待她自己露出破绽。而她在门前顿住,可见她应是出于一些原因,不能就此离去,李颂便借此步步紧逼,逼她方寸大乱,从而吐露实情。
“姑娘若是还不肯如实相告,我便不得不让孟姑娘看看苗疆本事了。”
此刻已没有时间和她纠缠,安苗脸上隐隐现出厉色,声音也凌厉起来。
李颂淡淡抬眼,慢条斯理道,“不必麻烦丰姑娘动手,我东宫的手段,孟姑娘或许略有耳闻?”
孟辞盈像是彻底被抽去了力气,断断续续破碎的哽咽声传来,
“我…我并非是不想说,只是,只是…”她转过头来,面上褪去了血色,好似一张褪尽生机的美人皮,泛起纸扎般的苍白。
她踉跄跑到李颂面前,膝盖弯折下来,俯趴在他脚边,“殿下,我死前,见过一人,你让他们都出去,我便告诉你。”
“不可能,”安苗几乎是立刻厉声打断,李颂不懂妖邪之术,她绝不会放李颂和这冤魂独处一室。
她心下本对孟辞盈有几分恻隐,可无论生前是如何良善之人,一旦化作冤魂,便会身不由己,为怨气所控。
此刻见她这般行径,安苗心中那点疑虑终是慢慢淡去了。
她此前装模作样,此时又意欲支开旁人,分明是图谋不轨。
安苗也没了好脾气,她几步上前,从李颂脚边将孟辞盈拉起来。
那姑娘顺势而起,广袖轻甩之间,一道黑色的浓雾自她袖口散开,柔顺的面庞收了刚刚的楚楚可怜,泛起憎恨和阴毒。
安苗心下一惊,随即一甩手将一张符文贴到她的额头。
符文泛着金光,劈开翻涌而起的黑雾。
安苗借机伸手挽住孟辞盈纤细的腰肢,脚尖在地面轻轻借力,横越出几米,一把将那姑娘甩到朱漆立柱之上。随即泠泠银光之中,一根闪着莹绿微光的尖细银簪,已然抵在了她眉心正中。
安苗笑道,“那丫鬟没教你吗?和我动手,你还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