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起今天下午李颂那一番话,胸口也不知为何,闷闷得,脚步顿了顿,只觉那沉香味格外恼人,也不再在殿内流连,快步走出殿门。
晚霞沉沉覆在东宫的朱墙黄瓦之上,宫墙巍峨,羊角琉璃灯明亮,烛火被细密的纱罩拢着,昏黄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安苗快步往偏殿而去,此刻的脚步已比白日轻快不少,融融春意之中,海棠花簌簌落下,刚刚的烦闷被春意拂开,心头重新变得轻盈。
“丰姑娘。”突听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唤,安苗脚步一顿,往树下望去,竟是方爱。
她已许久没和这清俊飒爽的女将军单独说上几句话了,此刻见她在此,面上勾勒出笑意,“方将军,你怎么在这?”
方爱却不似上次在皇宫所见的飒爽明快,她面上讷讷得,手中一根翠绿细长的野草,正捻来捻去。
“我…我有个事情想请丰姑娘帮忙。”
“你说便是了。”安苗毫不犹豫道,面上几分促狭,似在调侃她竟如此见外。
锋利的眉眼此刻心虚得耷拉着,但方爱也不是个扭捏拖沓性子,听得安苗如此说,当即开口道,
“那山上的阿伯给我下了蛊,说是三日内若不解开,便会取我性命,此蛊虫唯有你可以解。”
“三日?”安苗立刻蹙起眉头,“为何不早说?”
她迅速上前,耳畔的银蝶泛起幽幽绿光,一只小虫盈盈飞出,落于安苗的手掌,安苗不顾方爱的惊奇,翻过方爱的手掌,将这小虫轻放在她的虎口。
那小虫落于其上,定住不动了,几息之间。一颗血红色的小痣在方爱的虎口处慢慢显现。
蛊虫飞跃而起,又摇摇晃晃落于安苗耳畔。
盈盈春意之中,一阵微风拂动,扬起安苗的鬓发,又挑起方爱的发尾。
安苗将方爱的手轻轻放下,心下一松,轻声道,“他唬你的,这蛊虫只会让你最近困乏疲惫,一会我给你一碗符汤,你喝下便无事了。”
方爱一直提着的心脏终于沉下去,这样一惊一吓之间,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几丝被捉弄的恼怒漫上面颊,她一张嘴,虎虎生威道,“那老头竟然唬我!”
安苗这会儿已经放下心来,她看看那女将军,脸上犹疑,“老伯怎么会给你下蛊虫?你上山了?“
此话刚一问出口,安苗心下却已是明白过来。
“殿下让你去的?为了监视我?”
“这…”方爱心下的怒意瞬间冷却了,化作苦涩的郁结,她不敢看安苗的脸色,只将头埋更低些,又开始扭动手中的野草。
“罢了,此事与你何干,本就是殿下派你去的。”安苗眉间的笑意不见了,化作冷淡的疏离。
她心底也知此事和方爱毫无关系,其实此刻,她也的确没和方爱置气,想明白此事的刹那,她心头便只有对李颂如此不信任自己的憋闷和苦涩。
“此事多谢丰姑娘了…姑娘收拾一下,便去毓庆宫吧,大家都在等着姑娘呢。”方爱知此事定是没完,但她一生坦荡磊落,此刻只觉心虚得要喘不上气,便逃避似得快声说完,又拱手道了个谢,几步跑远了。
安苗看着方爱像后头有人追着似得蹿远了,心下劝自己不要和李颂一般见识,那男子不信她,也无可厚非。自己本就是丰家人,此番进京又频频挑起事端,若自己是他,在关乎性命的大事上,也是要留个心眼。
虽这般想,心底那点烦闷却化作了愤恨,她控制不住得生起一丝怒意,似不满李颂如此恶意揣测她,又似不满李颂明明不信任自己,却还是将自己留在身边。
她心下一边怒意翻腾,一边快步向偏殿而走去。这一路频频有宫人和侍卫给自己行礼,想来是李颂已经交代下去,此刻自己在东宫已算不得客人,而是殿下的身边人了
可越是这般想,安苗越是恼怒。她想不通李颂到底是哪里不放心自己,自己还能害他不成?自己进京之后,可是对他有过半点不轨之心?
这一路火气越走越旺,只待回去净面梳妆后,安苗才将将冷静下来。此刻事态紧急,自己自醒来后,心思全都扑在李颂身上,思量的都是他的态度,二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不应该。
那孟姑娘的怨气,尚未拿出个章程出来,自己又哪里来得时间瞎想?今日听她所说,她母亲去世已久,那怨气累积经年,也不知此事是否当真和李颂有关?
往最坏处想,若孟姑娘母亲之死当真是冤案,那从这头化解怨气怕是很难行得通了,就需得找个方式强行镇压化解。若再不行,便只能寄希望于护住韵涵姑娘了。
一会吃饭之时,须得与众人好好商议一番。此事为得是那一卦,为得是北辽,绝不可掉以轻心。
这般想着,她在偏殿也呆不住了,穿上一件枝蔓暗纹的米白色齐腰襦裙,头顶梳成利落的高髻,用银质发簪固定,快步向毓庆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