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安苗似有话要说,微微摇头,又道,“爱虽逝,可而后生的喜、怒、忧、惧、欲,皆会耗费你的心绪,让你深陷其中,再难以真心相待。你当审慎,当决绝,当各西东,莫要追问太多,世间自有因果。”
和尚的语速略快又微微沙哑,他在安苗面前一向是松散懒惰的,少见佛家中人的一面,如今将要分离,反而是拿出了些派头。
此话一出,安苗的心扑嗵嗵跳起来,和尚这一番话恰恰是戳破了安苗内心最深处的心思。
她虽早已和宋文然划清界限,亦自认为早已对他歇了心思。可这么多年,对他的牵挂、担忧、期待、愧意从未停止,这些思绪占领她的心神,她一直徘徊,一直追问,从南楼雪尽到冬山如睡,已过了这么久。
和尚这番话,便是让她彻底把心空出来。
“我晓得了。”安苗声音涩然,她的心病一直难解,这才离了苗疆,四处飘荡。她已同自己周旋了太久,深知自己仍沉在槐安旧梦,迟迟未醒。
“一路平安。”她抬眼看了看自己那秃头的好友,本是大相径庭的两个人,却因缘际会,成为了至交好友,一起挨过了那么长的日子。
子成和缓得笑了一下,双手于胸前合十,眼眸低低垂下,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也不再多说,转身向山下而去。
安苗看着那背影,李颂说得不错,这京城当真是锦绣樊笼。
珠围翠绕、锦衣玉食,又何如明月自由人?
待那背影慢慢变小,她方屏息凝神,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已然掠上树杈。枝桠微晃间,她再度纵身而起,轻飘飘落于另一株古木之上。
安苗本无意伤及这些亲卫,可方才上山之际,她心中已然分明,今日若不拿出真本事,断然拦不住这群人。刚刚她已隐约瞥见,当日降伏蛇妖时,那名手持长鞭的黑衣男子也在山下。此人轻功凌厉,一条长鞭甩得极其霸道,绝非平庸之辈。
今日她即已决意送子成和尚离开,便是李颂亲自来此,她也绝不会退让半分。
安苗以面巾遮面,静立于古木之上。
和尚正一步步撤去先前布下的阵法,他的手法极其玄妙,只轻轻挪动一颗石子,放置于另一处,四周弥漫的雾气便渐渐散去,阵势也随之缓缓变幻。
漫山迷雾如被收拢,凝成一道浓稠雾带,顺着山岗蜿蜒蔓延,这般动静,无异于告诉旁人,有人正借着变幻的浓雾,悄然下山。
这法子想得极好,亲卫本已将整座山头围得水泄不通,此刻见此,定会循着雾的走势蜂拥而去。
这般正好将追兵引入迷雾之中,交由安苗牵制应对。和尚便能不与他们起正面冲突,另寻小径悄然脱身离去。
惟愿这算盘珠子莫要蹦到太孙脸上,那人心思缜密,又素来敏锐,怕是不好糊弄。
随着雾气渐拢,果见巨大的包围圈缓缓向着迷雾收缩,安苗亦顺着迷雾,向山下掠去。
待到离那群亲卫几丈远的地方,她自发间拔下细簪,那簪子通体细窄偏长,形如柳叶薄刃,寒光微闪,轻亮如霜。
安苗秉持绝不轻敌的心思,杏眼紧跟着手持黑鞭的领头男子。多日不见,这男子更显冷锐迫人,此前见他,尚且心不静且出手犹疑,此刻再见,好似一柄拭去血渍的利刃,锋芒内敛,更显致命。
李颂难缠,他的手下竟也如此难缠。
对方人多势重,唯有以快破多,以巧破众,游走不战,方可一战。
安苗心念一动,不再犹豫,身形骤然自树间掠出,指间细簪如一道寒芒,直取那男子要害。
可惜他的反应比安苗料想中更快,只见那男子猛得旋身,黑鞭顺势破空甩出。
长鞭若游鱼一般径直朝她缠来,安苗只手腕一翻,硬生生攥住鞭身。另一只手紧跟着抬腕,细簪寒光一吐,狠狠刺向他腰际。
那男子见此,黑鞭猛地一甩,鞭身粗糙坚硬,瞬间在她掌心划开一道深深血痕。安苗没忍住轻哼一声,吃痛松手,细簪却去势不减,依旧凌厉刺向那男子腰际。
他仓促间侧身避让,黑鞭顺势回卷,又带着锐不可当的破空声朝她缠来。
安苗不愿与长鞭硬碰,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陡然折转,细簪改刺为削,直朝他握鞭的手腕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