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她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似想了很多。
了然、背叛、悔恨,齐齐攀上她的心脏,也在这一瞬,她升起了对李颂难以言喻的歉疚。
原来被信任的人背叛,是这般心寒齿冷。
正心乱如麻,失神之中,那妖蛇挟着凶戾的气势,直冲她袭来,安苗几乎能看见它仅余一颗的森寒的毒牙。
她静静立着,血玉在手中瞬间化作细碎的红粉,带着微凉的触感,自她掌心缓缓流散。
那喷薄着翻腾杀意的庞大身躯,徒然一僵,继而在她眼前软绵绵俯倒,光影游动间,它又恢复了那绿莹莹的一小团,温顺柔软。
此时已近黄昏,山间漫着一层昏黄的柔光,光线被林木剪得碎碎的,明明暗暗,带着将落未落的慵懒与萧瑟。
安苗眉眼低低垂着,半晌未语,随后,她捡起地上的小蛇,疾速向山下掠去,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和尚离京。
这一路绕回方才之地,安苗方发现,先前乱作一团的亲兵早已不见踪影,倒地的执鞭男子亦不知所踪,此处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安苗看着这不留半分痕迹的手笔,心脏一紧。
骑马赶来的路上,她是不怕李颂知晓的,亦已做好直面李颂的准备。
可,今日之事确是她糊涂,子成和尚的确有问题,此前种种事端,怕是与他脱不了干系。李颂明察秋毫,应是早已发现端倪,这才对子成出手,自己却一叶障目,还自以为是地执意袒护。
而且,她方才亲身体会过被背叛的滋味,难堪、心寒,只觉过往皆成荒唐,她实在不愿让李颂再对她失望。
这片林地被收拾得这般干净,怕是李颂亲自过来了。她下意识得想避开,可事态紧急,又实在没有时间让她在山上和李颂兜圈子。
安苗脚下顿了顿,索性心一横,和尚这事乃是大事,若是因为和他周旋,反而让和尚一路出了京城,才是错上加错。
暮色四合,山上光线逐渐黯淡,只剩最后一点余晖勉强铺在山道上。安苗脚下飞快,刚刚被刮破的裙摆更显狼狈,一路拖曳在泥地上,沾满了尘污与湿泥。
越往山下走,越能听见人声,这小山毗邻城郊,离京城不远,附近有些村落,白日去城中营生的村民,大多数在此时返程。
安苗迎着人声往下赶,古木落下影影绰绰的树影,山路的尽头,静立着一风华绝代的身影。
那身影沉静而疏离,只淡淡立在那里,便无端让人心底发怵。他身后远远散着几人,各有各的架势,却皆身形紧绷,严阵以待。
天色暗沉,那人站在树影里,辨不清神色。安苗脚下慢了下来,犹豫与果决在她脑海中反复拉扯,她抿了抿唇,缓步靠近。
男子的面庞在树影下慢慢变得清晰,依旧是昳丽的一张脸,安苗的目光错落得停在他的鼻子、下颌、肩臂上,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李颂漂亮的唇线轻扬,缓缓勾出一个笑,“心虚什么?”
此言一出,安苗心脏突突直跳,那声线难辨喜怒,却偏偏叫人心头发紧,
“人让我放跑了,我现在去追。”
李颂闻言,一时没答话。他晦暗不明的目光在她身上不动声色得打了个转,在她破烂的裙摆上一扫而过。
“急什么,”他淡淡道,“京城已经封锁了。”
听得这话,安苗的心霎时安定下来。
想来李颂早已察觉,先行出手,断了子成的后路。
“如此,”她点点头,一时说不好心中什么感觉,“此事是我糊涂。”
李颂又笑了一下,笑带着些开解的意味,“去吧,”
他自身上解下石青色的轻裘,轻轻披到安苗肩上,余温即刻漫过她单薄的衣衫。
“不放心就亲自去看看。”
他顿了一瞬,声线微沉,“你我二人的账,等回来再算。”